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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起长信宫 腊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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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长信宫来人了。
来的是崔皇后身边掌事的尚宫,捧着一对南珠钏,说是皇后娘娘赏的,又捎了一句口谕:皇后娘娘听说四殿下近来勤勉兵事,十分欣慰,年后宫中设春宴,要考校诸位公主骑射。
昭阳坐在暖阁里,盯着那对珠钏看了半晌。
“欣慰。”她轻轻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笑了,“阿绫,你说好笑不好笑。我翻了十年的账,崔氏的眼线是谁,我心里门儿清。偏厅里那张案前,坐着我的侍读,坐着阿绫,坐着萧照。崔氏的耳报神,还能从哪儿听去?”
阿绫的手停了停:“殿下是说……”
“她收买了萧照身边人?”昭阳摇头,“不至于,萧照营中人少,她要买只买得到假的,她宁可不信假的。”她拈起那对珠钏,对着光看,“她是在告诉我,她看见了。看见了,却不发落,只赏一对珠钏再递一句骑射,这是要我自己收手。”
“那殿下收手么?”
“你猜。”
昭阳把珠钏搁回锦盒,合上,推到案角最不起眼的地方。收手是不可能收手的,可是崔皇后这步棋,投鼠忌器,打得她一时没法再进兵部偏厅。再频繁地去,就是明着顶撞皇后,父皇病中,她不愿把这种把柄递出去。
偏厅去不得了,可棋不能停。
她想了三日,想出一条路来。
——
腊月二十,城南大营来了个奇怪的访客。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停在辕门外,下来一位披斗篷的贵人,自称是“替家中长辈抄录兵典、特来向镇北将军讨教”。营门官验了牌子,吓得差点行大礼。昭阳按住他:“今日只有抄书的女史,没有四殿下。”
这是她头一回进军营。
营中没有宫里的锦绣气。夯土的校场,一排排低矮的营房,马粪与冻土的气味混在一处,冷得干净。士兵们见了她纷纷避让,让路的姿势却让得整整齐齐,像被风梳过的草。她走过一排营房,看见一个断了三根指头的老兵坐在门槛上搓草绳,搓得极专注。旁边一个小兵缝一件冬衣,针脚歪歪扭扭。
新冬衣,已经发下来了。
昭阳站住,看了那小兵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萧照从校场那头过来,见了她显然也吃了一惊,随即抱拳把礼数行的无懈可击:“殿下怎么来了。”
“兵典抄到营里抄,总好过在偏厅抄。”昭阳掀开斗篷的帽兜,雪粒落在她鬓边,“将军不会连个抄书的桌子都腾不出来吧。”
萧照看了她两息,抬手指向一个方向道:“校尉帐里有炭,请。”
那日昭阳在大营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名义上是抄书。昭阳抄得极慢,一页兵典能抄两刻钟,抄着抄着就停下来问一句。她问北境的冬,问马瘟,问军市,问戍卒的月俸几钱、抚恤几两。这些问题零零碎碎,没有一个越界,可拼起来又是半幅她看不见的图。
萧照一问一答,照旧不多一个字。
只是昭阳发现了一件事。营里的兵看萧照的眼神同宫里人看昭华的眼神,完全是两回事。宫里人看昭华,是怕。营里兵看萧照,是信。有个伤兵被抬过校场,疼得直抽气,看见萧照,竟咧嘴笑了一下,喊了句“将军”,声音里没有半分讨好的成分。
昭阳的笔尖顿了顿。
收买人心这四个字,她见得多了。崔家收买人心,是赏下去、记在账上。萧照没有赏,没有账,一个断了指头的老兵,搓着草绳冲她笑,像儿子看娘。
这个不是收买来的。这个东西,崔氏给不了,她昭阳也给不了。
“将军。”抄书抄到末了,她忽然说,“你手底下这三百人,回京述职期满,是要跟着你回北境的吧。”
“是,开春就走。”
“哦。”昭阳低下头,继续抄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一句。问完了,笔下的字也走样了。开春就走……那她这一冬布下的局,兵部偏厅也好,底册也好,都拴不住一个开春要走的将军。她得留住她,怎么留?讨旨留人,要惊动父皇;留得再久,北境终归是萧照的战场,人家凭什么为一个公主留在临安?
窗外天色暗下来。她合上书,起身告辞。走到帐门口,她停了一下,到底没忍住。
“萧照。”
“臣在。”
“你腕上那个结,”昭阳背对着她,声音很轻,“我一直想问……”
话到一半,停了。
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纸页哗哗地翻。昭阳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问什么?问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个结?问你这结是不是跟一个人有关?问你,你戴着的到底是根绳,还是一个人?
她把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遍,最后咽下去的,是一句最不像问话的问话。
“……打结的手法是宫外的吧。乡下地方,我从前听母妃说过,说那编法土,可是经用。”
身后静了片刻。
“是宫外的。”萧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平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乡下的编法,不金贵,但是经用。”
“嗯。”昭阳掀帘出去。
雪不知何时又下起来了。她坐进车里,放下帘子,整个人靠进车厢的阴影里,半晌没有动。阿绫要来添手炉,被她抬手止住。
方才那一瞬间,萧照的沉默太短了,短得寻常。可正因为寻常才不对,一个心里没鬼的人,被人盯着问来历至少要愣一愣。萧照没有愣,她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把那句“我一直想问”等了很久,又像把答案在心里演练过千百遍。
演练过千百遍的答案,就不是答案了,是城墙。
昭阳闭上眼。
这个人把城墙砌了十年,砌得密不透风。而她在城外转了一个冬天,摸清了每一块砖的位置,却敲不开一块。
——
回宫的马车碾过冻雪,吱呀吱呀地响。
昭阳在颠簸里又想起那对南珠钏。崔皇后让她收手,她偏不收;可崔皇后绝不会只递一句口谕就算完。年后的春宴,骑射,赐座,往后每一步都是杀招。而她手里最锋利的一张牌,开春就要回北境去了。
时间不多了。
她得在开春之前,让萧照心甘情愿地留下来。用什么留?官爵她给得出,父皇的圣旨她讨得到,可这些东西崔家也给得出,出的价比她还高。要留住一个不缺官爵的人,得给她一样别人给不出的东西。
昭阳在黑暗里慢慢睁开了眼。
别人给不出的。她想,那大概就是,本宫从来没真心信过一个人。可她萧照若是肯留,本宫肯信她。
车到了宫门。昭阳下车,立在雪里整了整斗篷。夹道尽头的宫灯一盏一盏亮着,灯下的雪落得又急又密。
她朝城南的方向望了一眼。那边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三百盏营火在雪夜里烧着,隔着半座城她也知道它们在哪。
“阿绫,”她往宫里走,声音散在风雪里,“传话给兵部,年后开春,京畿巡防要添一位协理大臣。人选我心里有了,先递个风声出去。”
“殿下,那可是从三品的位子……”
“我知道。”昭阳没有回头,雪落在她的睫毛上,“本宫要留的,从来就不是一把刀。”
雪落无声。她的脚步稳稳地踏过夹道,一路朝那片最深的宫城走去。那里头有她的仇,她的位子,她十年的隐忍。
如今,还多了一个她想留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