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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授壶之局 冬月的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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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的头一场雪落下来时,昭华的帖子送进了昭阳的寝宫。
帖子写得很客气:腊月初八,二皇姐于长乐苑设围猎小宴,请四妹同往。落款处还添了一行小字,说北地新贡的猎鹰到了,想必四妹会喜欢。
阿绫看完帖子,眉头拧起来:“殿下,二殿下的宴,向来不是好宴。”
“我知道。”昭阳把帖子搁在烛台旁,看着那点火苗慢慢舔过纸角,“上一回她设宴,是替三皇姐崔家那边的表亲引荐。这一回,怕是轮到那把刀了。”
萧照随昭华走了一趟围场是十日前的事了,北境武将陪贵女狩猎,本是巡检的惯例,谁也说不出错。可围场回来的第二日,宫里就传开了:二殿下一箭双雕,镇北将军当场鼓掌喝彩,还解了自己的佩刀赠与二殿下。
传话的人添油加醋,昭阳却听得进去,解佩刀是军中最重的礼,萧照会做这种事?
“她不是会解刀的人。”昭阳对镜绾发,镜中自己的眉眼冷淡如常,“除非她是故意的。”
故意的。要么故意向昭华示好,瞒天过海;要么故意把佩刀送到昭华手里,让那把“被二殿下看上的刀”变成一面照妖镜。无论哪一种,昭华的腊八宴,她都得去。
腊月初八,长乐苑。
苑中积雪未扫,猎场围了红绸,炭炉一字排开,烤肉的香气混着酒气。昭华一身猎装坐在主位,风采张扬,见了昭阳便笑:“四妹妹可算舍得出门。往年腊八,你的帖子都是回病的。”
“听闻二皇姐得了好鹰,”昭阳落座,声音懒懒的,“特意来看。”
“好说。”昭华拍了两下手。
猎鹰呈上来了,玄羽金目,立在驯鹰人的皮套上,凶悍地环视四座。昭华指着场边道:“今日的规矩简单,苑中放了三只兔子,谁的鹰先擒回来,谁的席上添一壶御酒。四妹妹,你那身子骨,就坐着看罢。”
众人都笑了,昭阳也笑,端起手炉:“那本宫就捧个场。”
围猎开始,贵女们的鹰纷纷放出去,雪地上人喊鹰啸,热闹成一片。昭阳坐在席上,目光却越过喧闹,落在场边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萧照今日着了甲,奉旨护卫。她站在猎场边缘,背脊笔直,像一杆插在雪里的枪。昭华每猎一物,她都要策马跟上去验看,尽职尽责,不多言语。
一炷香后,昭华的鹰率先擒了兔子回来,满场喝彩。昭华大笑起身,亲手接了鹰,转身却朝萧照招手:“镇北将军,过来!”
萧照策马上前,在席前下马,抱拳:“二殿下。”
“本宫今日手气好,你说,该赏什么?”昭华笑吟吟地看着她,“你要是说不出来,可就拂了本宫的面子。”
满席的目光都聚过去。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赏,是考。答轻了是怠慢,答重了是僭越,答到昭华心里去,那把刀就正式归了鞘。
昭阳端着手炉,指尖在温热的铜面上轻轻一叩。
萧照垂着眼,想了想。
“臣不敢讨赏。”她说,“只求二殿下一件事。”
“说。”
“臣麾下三百北境老兵,随臣回京述职,驻在城南大营。冬衣的例银,兵部压了一个月没批。”萧照抬起眼来,一字一句,“求二殿下与兵部说一句话。”
满场静了一瞬。
昭华脸上的笑僵住了。讨赏讨到为部下讨冬衣例银,这不叫讨赏,这叫将了一军。她若应了,是替兵部欠账作保;她若不应,满座贵女面前,驳一个寒门武将为部下求活路,传出去就是刻薄寡恩。
“……不过是例银的事。”昭华只是僵了一瞬便很快笑道,“本宫记下了。”
“谢二殿下。”萧照抱拳,退回场边,站得笔直。
席上重新热闹起来。昭阳低头饮了一口热酒,酒液滚过喉咙,烫得她几乎笑出来。
好一个“不敢讨赏”,这一手打得太漂亮了。昭华设的局,被她用三百老兵的冬衣拆了,拆完还落了个体恤士卒的名声。这东西哪里笨拙了,她是把“笨拙”二字,一次一次地砸在旁人脸上。
宴散时雪又下了起来。
昭阳坐车回宫,车过夹道,忽然看见路旁雪地里立着一个人。玄甲覆了薄薄一层白,是巡值回营、正避让车驾的萧照。
车帘掀开一角。
“将军。”昭阳隔着帘子唤了一声。
萧照走近两步,抱拳。雪落在她的肩甲上、睫毛上。
“二皇姐的冬衣例银,”昭阳说,“本宫明日也会递话给兵部。”
“殿下不必,”
“本宫不是替她递。”昭阳打断她,帘内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一双眼睛看着她,“本宫是替那三百个人,他们戍了十几年边,回来连件冬衣都要讨。萧照,你的兵不该讨这个。”
雪簌簌地落。萧照跪下去,甲叶磕在冻土上,一声闷响。
“臣,代那三百人,谢殿下。”
“起来吧,好好回营,路上雪滑。”
车驾行远了。昭阳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方才隔着帘子,她看见了。萧照腕上那根头绳露在护腕外,雪光下灰白的一线,那个旧结旁边的新结,如今又被捻得温润了些,像一颗养了多年的珠子。
她想起这几十日,偏厅里,席宴上,廊庑间,那截腕子在她眼前晃过了多少回。她每次看见它,心口都发堵,堵得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她查了名录,访了韩彻,把能查的都查了,答案明明就悬在一层窗户纸后面。捅破了,她就能知道那根头绳是谁打的、为什么打、为什么缠了十年不肯解。
她不能捅。
不是不敢,是不能。她隐约觉得,那层窗户纸后面藏的东西,比她查到的一切都重。重到捅破的那一刻,她面对的将不只是一个答案,而是某个她欠了十年的东西。
她不记得自己欠过谁。可她记得母妃说过,这世上真金白银能还的,都不叫债。
“殿下,宫门到了。”阿绫在车外低声说。
昭阳睁眼,掀帘下车。雪粒子扑了满脸,冷得人一激灵。远处宫城的檐角都白了,灯火在雪幕里晕出一团一团的暖黄。
“阿绫,”她忽然问,“你说,一个人把一样旧东西戴了十年,不肯换,也不肯说来历。她是在守着那东西,还是在守着给东西的人?”
阿绫想了想:“奴婢不敢妄言,不过奴婢听老人们讲过,旧物养人,也认人。有灵性的东西,认了主,换什么都不肯。”
认了主,换什么都不肯。
昭阳站在雪里,望着那片灯火,很久没有动。
那根头绳在认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