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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回京 回临安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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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临安的第七日,队伍在城门外遇上了迎驾的人。
打头的是谢兰舟,他一身素服立在官道中央的雪地里,身后是谢家的一众管事。隔着百步,他先躬身,行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臣礼。
昭阳勒马,萧照的手按上刀柄等她的示意。
“让他过来。”
谢兰舟走到马前,脸上还是那副温润的样子,只是眼底压着几日没睡的青黑。他的第一句话是:“殿下无恙,谢家上下,悬着的心放下了。”
“谢大人消息灵通。”昭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本宫出京不过七日,谢家已经把三司会审的状纸都递上去了吧。”
“递了。”谢兰舟不避不闪,“崔氏倒了,士族要重新站队。谢家递的第一份状纸,列的是崔家二十六年的账。第二份,是请殿下早正大位的劝进表。”
“本宫记得,谢家与崔家是姻亲。”
“是。”谢兰舟抬起头,目光平静,“所以谢家比谁都清楚,崔家的根烂在哪里。殿下,树倒的时候,站得近的要么扶,要么扶不起了就砍。谢家选了砍。”
昭阳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有趣。上一回她与谢兰舟结盟,用的是把柄;这一回,谢家递上门的是投名状。
把柄能捏一时,投名状却是要一起沾血的。
“状纸本宫收了。”她拨转马头,“谢大人,随本宫进城三司会审,谢家既然递了状子,就有出庭作证的份。”
萧照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进城门,她才与昭阳并辔低声道:“谢家翻得这样快,翻得漂亮的还有多少?”
“多得很。”昭阳目视前方。
“墙倒众人推,本宫不指望他们干净,本宫只要他们有用。萧照,你记住这满城的人情。今日推墙的人,来日也会推本宫的墙。这笔账,本宫一本一本记着。”
萧照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把缰绳又缠紧了半圈。
三司会审开了五日。
昭阳坐镇偏殿,没有亲自过问一条罪状,这是萧照劝的:“殿下是君,不是吏。吏能审人,君只能用人审。”
她听得进去,于是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方会审,昭阳只听,只批,只在有人试图把水搅浑的时候,把乌医官的时辰簿、王敬的暗记、花笺的名单一样一样往案上放。
崔太师的罪状,最后定了三十七条。
欺君、跋扈、构陷、贪墨,都是大的;真正钉死他的是两条:永安四年北境军粮案,手令笔迹经三司验真;永安十九年长信宫药案,乌医官十年时辰簿与当夜煎药的药渣比对,方子出自崔府医官之手。
宣判那日,崔太师被押上公堂。
他这五日在狱里瘦脱了形,可站到堂上脊背还是直的。
三司问一句他答一句,不推诿,不狡辩,三十七条认了三十五条。
剩下两条,一是沈氏之死,他说:“药是娘娘的人送的,主意是娘娘的,老臣只递过一次话。”二是不认谋逆,他说:“老臣从头到尾没想反李家,老臣只是不放心把大晏的江山交给任何一个李家的小姑娘。”
满堂哗然。
昭阳在偏殿里听着,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
不放心交给任何一个李家的小姑娘。
好一个不放心,他连认罪都要认出一种居高临下来。
判下来的时候没有悬念。
崔氏满门,主犯崔太师赐死,崔皇后废位幽禁,昭华削封禁足,其余族人流三千里。行刑定在冬至,昭阳把日子定了,一日都不宽限,也一日都不提前。
定日子那天萧照来过一趟,她站在殿门口没有进来,只问了一句:“冬至?”
“冬至。”昭阳头也没抬,“本宫母妃的忌日是来年开春,本宫本想让他在牢里多过一个年,想了想算了。年三十跪在牢里烧纸的滋味,本宫八岁就尝过了,不能便宜他。”
萧照在门口站了片刻,低声道:“臣以为,殿下会让他在牢里过完这个年。”
“为什么?”
“让敌人多活一日,是凌迟。”萧照道,“殿下不凌迟他,臣原本奇怪,听殿下方才那句话,臣明白了。殿下不是不忍,是不屑把恨摆到台面上,臣僭越了。”
“进来。”昭阳抬眼,“本宫与你说过多少次,在这个殿里站着说话。”
萧照进来了,站在案前。
孝期未满,她还是一身素甲,左肩的伤好了七成,抬手的时候还看得出一丝滞涩。
“下一件事。”昭阳把一叠文书推过去,“登基的日子,礼部拟了三个:腊月十六,腊月二十三,来年正月初一。你替本宫挑一个。”
萧照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第三张,停住了。
“正月初一。”
“理由。”
“腊月十六太急,百官之心未定,谢家刚倒戈急了像抢。腊月二十三,是小年,礼部说吉,臣说不吉,小年祭灶,灶王上天言好事,新君登基头一日就'上天',臣忌讳。”
萧照把文书放回去:“正月初一,万象更新。先帝的丧期在礼制上也可从容些。还有一条私心,北境的驿报,正月里封雪,臣想赶在封雪前把师父的线续上。殿下登基,臣随驾北上,两件事正好都不耽误。”
“你倒会挑。”昭阳淡淡道,“礼部的折子里还写了一条,登基大典,镇国之功居首者立于御阶之侧。他们把你的名字排进去了,萧照,大典礼制,功臣随扈立于丹陛下,你却要站在御阶之侧,站在本宫身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萧照答得没有一丝迟疑,“意味着满朝文武,往后看臣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将军。”
“怕吗?”
“不怕。”她说,“臣怕过的事很多,这一件,臣不怕,臣只怕殿下。”
昭阳抬起眼:“本宫?”
“大典那日,殿下登上御阶,臣站在阶侧。”萧照看着她声音放得很慢,像在称每一个字的分量,“从那一步起,殿下是君,臣是臣。血书里的那些话,'你当本宫的人,本宫护着你',还有山上那个结,臣想求殿下一件事。登基之前,谁也别再提。不是臣不敢要,是臣想让它留到登基之后,干干净净地兑现。君臣的名分立在前,那些话才作数。不然,臣怕自己分不清,殿下给的那些,是给萧照的,还是给镇北将军的。”
殿内静了很久。
昭阳看着她,忽然想起西山夜里那个没打完的结,想起“现在说,就不灵了”。
这个人把每一笔账都算到了登基之后,连情分都要算出一个干干净净的名分来。
“准了。”她最后说,“登基之前,一字不提。萧照,你给本宫记住,你求的这段'干净'本宫给你。可是正月初一之后,本宫给你的每一样你都别想着还。那是本宫给你的不是给镇北将军的,这两个人,本宫从来就没分过。”
萧照深深一揖,转身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的脚步停了一停,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臣记下了,一句都没落下。”
腊月将尽,临安落了今冬最后一场雪。
雪夜里的宫城安静下来,白日里三司的喧嚷、谢家的折子、礼部的仪程,全被雪盖住了。昭阳处理完最后一本文书,忽然发现案头压着一封信,没有落款,是方才送炭的宫人混在炭篓里递进来的。
信上没有字,只画着一样东西:一个结。
凤尾结。
画得很准,翎羽、收口、挑线的纹路,一笔不差。画的下角,朱笔勾了一个日子,正月初一。
昭阳盯着那个结,从案后缓缓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雪落无声,宫道上一个人的影子都没有。
会打凤尾结的人,这世上她知道的有三个。母妃死了,韩彻在西山,第三个……此刻应该已经睡下了,肩上带伤,睡得像一块石头。
可这封信不是萧照送的。
萧照若要给她画一个结,会画在雪地上,不会画在纸上。
那么,是谁在登基大典的前夜,画了一个凤尾结和一个日子,送进她的殿里?
窗外,更鼓敲过三更,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