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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七日 第七日,天 ...

  •   第七日,天没亮昭阳殿外的马已经备好了。

      萧照到的时候昭阳已经站在马旁,一身玄色骑装,孝期未满里头还是素的。

      萧照勒住步子,第一句话就是:“殿下不能去。”

      “本宫说了同去。”

      “臣请殿下收回成命。”萧照拱手,声音是朝堂上那个协理将军的声音,“西山那场火,烧的是韩彻,下手的人连别业外围三里的眼线都提前拔了。这是行家的活,殿下是先帝新丧的嫡公主,是这满朝眼里的储君,孤身犯险,九门血还没干。臣去,是为臣的师门私事。殿下去,是拿社稷赌。”

      “你说完了吗?”

      萧照顿了顿:“殿下。”

      “本宫问你,”昭阳走近两步,声音不高,“西山那场火,为什么烧?”

      “为臣的来路。”

      “为谁的来路?”昭阳盯着她。

      “烧韩彻,断的是花笺的证,是母妃的局,是本宫手里这条线。萧照,那场火三分是烧你的师父,七分是烧本宫。你当这是你的私事,本宫不与你争。本宫只说一句,从母妃的血书落到本宫手里的那一刻起,这条线上的每一处灰本宫都要亲自去看,你拦不住。”

      萧照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道:“殿下每回都说'亲自'。查档要亲自,赴宴要亲自,如今赴火场也要亲自。臣斗胆问一句,殿下是信不过臣,还是舍不得那点'亲自'?”

      这话已经带了三分冲撞,廊下的宫人齐齐低下头去。

      昭阳没有恼反而笑了:“本宫信不过谁,你该最清楚。本宫连江山都敢押在你身上,还差这一个西山?本宫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母妃的信里说,你要看见她的命。本宫昨夜想了一夜,看见你的命,不是坐在临安的殿里等你回来交差。是你的路上有哪一段,本宫陪哪一段。你要去找你的师父、你的父亲,那是你的事,可那场火也是烧给本宫的这一段,得分本宫一半。”

      萧照张了张嘴。

      这一回,她没有找出话来。她这一生跟人讲理没有输过,朝堂上没有,军帐里也没有,可眼前这个人不讲理,她讲的是另一种理,一种萧照的兵法里没有的理。

      “殿下要同去,”她最后说,声音低了下去,“臣有三条规矩。”

      “讲。”

      “第一,过了城门,殿下卸公主仪仗扮臣的亲随,路上臣说了算。”

      “准。”

      “第二,到了地头,刀口上的事,臣先上。殿下在臣身后三步,不许再往前。”

      “第三条呢?”

      萧照沉默了一下:“第三……殿下这几日每晚只睡两个时辰,马上要打瞌睡。臣的马上有两只暖炉,一只给殿下。”

      昭阳怔了一下,随即失笑:“前两条是军令,第三条是什么?”

      “第三条是私心。”萧照说完翻身上马,不再看她,“辰时出发,再晚,出城的人就多了。”

      出了临安,官道换山道,雪后初晴的日头白得晃眼。

      萧照的规矩执行得很彻底。

      她打头,昭阳被安置在队伍中段,一应人等皆称昭阳“高侍卫”。昭阳起初还端着,走到第二日,倒真咂摸出几分新鲜来。

      她活了二十二年,头一回以这样的身份走在山道上,没人行礼,没人避让,脚下的雪咯吱咯吱的,松枝上的雪团砸下来,砸了萧照一头一肩,那人连头都不偏,只伸手把她往里侧带了半步。

      “看什么。”萧照头也不回,“雪。”

      第三日傍晚,宿在山坳一间废弃的驿站里。

      夜里落了雪粒子,打在破瓦上沙沙地响。昭阳睡不实,索性起来添炭,一回头便看见萧照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她,就着月光,手里捏着一根旧绳子。

      不是头绳。

      是一截普通的双股绳,白日里拴马用的。

      萧照的十指在绳上翻飞。绕、挑、压、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月光下看得分明,那是一个结。打完了,又拆开,再打。打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动作慢了下来,停在一处,指尖悬着,不动了。

      昭阳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忽然开口:“打错了?”

      萧照的肩线绷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把绳子和那个半成的结拢进掌心:

      “臣练手。”

      “练凤尾结?”

      这一次萧照沉默得更久。

      雪粒子沙沙地下时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臣八岁学的。师父说,行军宿营,绳结是保命的本事。臣学得最快的就是凤尾结。师父说,这个结好,越拉越紧,越险越牢。臣那时想,将来遇到了,就给殿下打一个。”

      “为什么是给本宫?”

      “因为师父说,这结是宫廷里传出来的,宫里的小姑娘喜欢。”萧照顿了顿。

      “臣那时不知道殿下喜欢什么。臣就想,宫里的小姑娘,大概都是一样的。”

      昭阳在她身后的阴影里站着,心口那处地方忽然又被烫了一下。

      “那你现在打给谁?”

      萧照的背影僵住了。

      月光从破瓦的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那只攥着绳子的手上。过了很久,她把绳子塞回怀里站起身,转过来看昭阳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有耳朵在月光里泛着一点薄红。

      “三更了。殿下该睡了。”

      “萧照。”

      “臣在。”

      “过来,本宫教你。”

      萧照没有动。

      “你打了三遍都停在同一处。”

      昭阳走过去,从她怀里把那截绳子抽了出来,理直气壮的,像当年从树上摔下来时一样理直气壮,“压线那一步,你收得太早。母妃教本宫的时候,本宫也总错在这一步。来,坐下。本宫手把手教你。本宫学不会的东西,今天非要教会一个人不可。”

      萧照在门槛上坐下了。坐得笔直,像个被先生点名背书的武学生。

      昭阳坐在她旁边,两双手在月光里绕着同一截绳子。

      昭阳的手法其实生疏,血书上说她“不会打凤尾结”,是真的不会,可是十二岁那年母妃握着她的手教过的那一点底子,如今一点一点回来了。

      她教得磕磕绊绊,萧照学得一丝不苟,错一次,重来一次。到第五遍,那个结终于成了形,灰白的旧绳上,一个凤尾结,翎羽分明,收口紧实。

      “成了。”昭阳道,“你看,越拉越紧,越险越牢。”

      萧照捏着那个结,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昭阳没有料到的事——她把绳结举到唇边,极轻地呵了一口气,像给一件易碎的东西驱寒。

      “殿下。”她说,声音很稳,稳得有些反常“这个结,臣先收着。等臣把师父找到,把该办的办完,回临安那天,臣再向殿下讨一样东西。到那天,这个结才用得上。”

      “讨什么?”

      萧照把绳子收好,站起身抖了抖衣摆上的雪,回过头来。

      月光下,她左颊那道疤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殿下到时候就知道了。”她说,“现在说,就不灵了。”

      第五日午后,到了西山。

      韩彻的别业烧得只剩四面焦墙,梁炭还堆在原地没清。萧照下马,站在那片焦土边上站了很久,昭阳没有催她,她知道这个人在看什么:她十岁从这里开始学走路的样子,学写字的样子,学把恨咽下去的样子,全在这四堵墙里烧了。

      “灰筛过了。”随行的探子来报,“没有尸骨,厨房的水缸是满的,缸沿结的冰是烧起来当夜冻的,说明走水时缸是空的,人是往后山去的。后山搜了三里,只有一处旧茶棚,棚里有火堆余温,余温是三天前的。”

      “三天前。”萧照道,“火起在第五夜,师父走了三天,火是他自己放的。”

      “他自己放的?”昭阳一怔。

      “烧掉他住过的一切,让追的人扑空。”萧照的眼睛亮起来,“殿下,师父没死。他料到了这一劫,他连救他的哑仆都提前遣走了。”

      一行人往后山搜。

      天黑前,萧照在旧茶棚的案板底下,摸到了一个油布包。

      包里没有金银,没有信。是一块长方形的旧木牌,边角包着铜,木质沉黑,是宫中藏书的书匣上拆下来的那种料。

      木牌正面刻着四个字:

      “未到日子。”

      翻过来背面只有一行更小的刻字,笔画很深,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剜出来的:

      “腊月初七之名,在照儿自己身上。教她想起你是娘娘最狠的一步棋,也是最软的一步。丫头,别怕。到了日子,来北境。”

      萧照捏着木牌,站在茶棚漏风的檐下很久没有动。

      昭阳凑过来看了,看完了,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睛里看见了同一个疑影。

      “腊月初七之名,在她自己身上?”昭阳低声道,“她留下的名字,在萧照身上?萧照,你十二岁那天……除了那句话和头绳,你还留下了什么?”

      萧照摇头,摇到一半忽然僵住了。

      她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左腕。那里空着,头绳的结早拆了,可腕骨内侧,有一道极淡、极旧的痕,浅得像一枚褪了色的印。她十一年从没留意过,此刻借着记忆去想,那道痕的形状,像半个字。

      “是烫的。”她的声音哑下去,“那天接住殿下,殿下攥着的那个鸟蛋,从树上一起掉下来,磕在臣的腕子上,碎的。烫了臣一道,臣疼了一路。后来……后来它长在肉里了,像个记号。

      娘娘替臣上药的时候笑,说这个好,丢不了。”

      茶棚里静得能听见雪落。

      原来“她留下了她的名字”,是这么留的。不是写在纸上,是烙在血肉里。

      一个十岁的孩子,替另一个孩子挡了一场坠落,把一枚碎鸟蛋的印子,留成了自己身上一辈子的名字。

      “北境。”昭阳深吸一口气,把翻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师父说,到了日子去北境,东西认日子,如今日子认人了。”

      “嗯。”萧照把木牌收进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转身出棚,回头看她,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

      “殿下,北境是镇北军的底盘,也是烧火之人真正怕的地方。这一趟,怕是才刚开始。”

      “那就走。”昭阳道,“不过先说好,回临安补一道手续。本宫要以协理京畿巡防之名,正式奏请北上勘案。名正,才言顺。”

      萧照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殿下如今学会了,名正言顺,先礼后兵。”

      “跟你学的。”昭阳翻身上马,“走了,回去的路上,第三条规矩改一改。暖炉给你一只,你的伤还没好全。”

      “殿下,规矩是臣定的。”

      “本宫现在改了。”昭阳拨转马头,头也不回,“不服回去告状,本宫等着。”

      雪后的山道上,一队人马踏着暮色下山。马蹄声里,昭阳听见身后那个人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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