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不紧不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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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栅的石板路窄而长，两旁是斑驳的白墙和木格窗，偶尔有晾晒的蓝印花布从檐下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汪沐熙走在夏芷右侧，脚步刻意放慢，可还是觉得两个人的节奏合不上，夏芷走路不紧不慢，像在散步，又像在赏景；汪沐熙呢，每迈一步都在想下一步该踩哪块石板，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夏芷面前就变得这么被动。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从小跟着父亲出入各种场合，高中就在学生会里周旋，大学里也是社团骨干，跟谁都能聊上几句。可夏芷不一样。夏芷看她的眼神，温和里带着一种笃定，像是能把人看透。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明明什么都没说，汪沐熙却觉得自己藏着的那些心思全被翻了出来，摊在阳光底下，藏无可藏。
这种被人一眼看透的感觉，让她着迷，又让她害怕。着迷是因为——活了二十一年，从没有人这样看过她，好像她整个人都被看见了，不是被评判，只是被看见；害怕是因为，她不确定夏芷看到了什么，又会不会在意。
心里有点酸涩，说不清的滋味，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青杏。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好一段，只听见脚步声落在石板上的嗒嗒响。
“你大学好玩吗？”夏芷先开了口，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
汪沐熙愣了一下，老实地答：“不好玩。”
“为什么？”
“就……没什么意思。”汪沐熙想了想，“专业课还行，别的都挺没劲的。”
夏芷偏过头看她，大眼睛里带着点兴味：“你看起来不像会这么说话的人。”
“哪样？”
“看起来挺乖的，其实挑得很。”夏芷笑了笑，语气里没有评价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
汪沐熙被她这句话说得又不好意思了，却忍不住也笑了：“你才认识我几天。”
“有些人认识几天就够了。”夏芷说得很轻，说完也不看她，自顾自地往前走。
汪沐熙站在原地愣了半秒，然后快步跟上去。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心里那点酸涩忽然变得甜了些，像青杏被捂了两天，居然开始泛黄。
一来二去，话就多了起来。
汪沐熙问她设计好不好玩，夏芷说好玩的时候好玩，不好玩的时候想死。汪沐熙笑出声来，说那到底好玩还是不好玩，夏芷白了她一眼，说小朋友怎么这么较真。然后汪沐熙问她平时周末做什么，夏芷说看展、看书、有时候一个人去看电影。汪沐熙说一个人看电影不孤单吗，夏芷说有时候孤单，有时候就想要孤单。
汪沐熙听着，觉得夏芷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给自己画像，一笔一笔的，慢慢描出一个人的轮廓。
走到一座石桥上，夏芷停住了，趴在桥栏上看河。水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白墙黑瓦，偶尔有乌篷船划过，船娘哼着小调，吴语软糯，听不懂词，只觉得调子飘在水面上，浮浮沉沉的。汪沐熙站在她旁边，也趴在栏杆上，两个人的肩膀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上海也有这样的河吗？”夏芷问。
“黄浦江算吗？”汪沐熙说，“不过水没这么清。”
夏芷笑了笑，没再说话。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拨了拨，手指穿过发丝，动作很慢。汪沐熙看着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有涂甲油。她忽然想，如果这双手来牵自己的手，会是什么感觉。
念头一冒出来，她赶紧把视线挪开，假装在看对岸的戏台。
小雨的信息就是这时候来的。
“你们逛到哪儿了？我和天黑订了饭馆，六点，东栅出口往右走两百米，店名叫‘水岸人家’。别迟到啊，我饿了。”
汪沐熙看完信息，抬头发现夏芷正看着她。
“小雨？”夏芷问。
“嗯，叫我们吃饭。”
“那走吧。”夏芷从栏杆上直起身来，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发什么呆？跟上。”
汪沐熙跟上去，心想刚才那个念头一定不能让她知道。
饭馆不大，临河的一栋老房子改的，楼下是大堂，楼上是几间雅座。小雨订了二楼靠窗的位置，推开窗就是河，晚风穿堂而过，带着水汽和桂花香。天黑已经到了，坐在小雨旁边，正低头看菜单，见她们进来，抬头笑了笑，还是那副文文静静的样子。
“你俩逛得怎么样？”小雨一边给她们倒茶一边问，目光在汪沐熙脸上溜了一圈，“脸怎么这么红？”
“走、走热的。”汪沐熙拉开椅子坐下，夏芷在她旁边落座，不紧不慢地拿起菜单。
小雨和天黑一人点两个菜，汪沐熙点了个清炒河虾仁，夏芷点了个响油鳝丝。小雨说不够，又加了三个，说今晚她请客，庆祝第一次见晨曦真人。
四个人边吃边聊，有小雨在，气氛从来不会尴尬。她讲她最近看的电影，讲她公司老板的八卦，讲她怎么把晨曦从网友变成真人——绘声绘色，手舞足蹈，把晨曦逗得直笑。汪沐熙听着，偶尔跟着笑两声，可她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往旁边飘。
夏芷吃饭很慢，筷子夹菜的动作不急不缓，咀嚼时嘴巴闭得紧紧的，偶尔拿纸巾擦一下嘴角，动作很轻。她喝酒不多，一杯啤酒喝到一半就放下了，更多时候是端着茶杯，听小雨说话，偶尔插一两句，话不多，但每句都恰到好处。
汪沐熙想，夏芷好像什么都是恰到好处的。不张扬，不沉闷，不刻意，不疏离。就像她这个人，存在感不强，可你一旦注意到她，就再也移不开眼。
吃到一半，小雨放下筷子，喝了一大口啤酒，忽然说：“我昨天只订了两间房，你们一间，我和天黑一间。”
汪沐熙差点把嘴里的虾仁喷出来。
小雨看了她一眼，脸上带着促狭的笑：“都是女孩子，不介意吧？”
汪沐熙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饭，恨不得把脸埋进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烧，烧得发烫，肯定红得不像样。
夏芷侧过头来，靠近了一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一桌人都听见：“你想什么呢？”
汪沐熙猛地抬头，对上夏芷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面写瞒着看透。
“我、我没想什么。”汪沐熙结结巴巴地说。
小雨瞧见了这一幕，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夏芷说：“你够了啊，人家小朋友不经撩。你看她脸红的。
天黑也笑了，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夏芷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唇角弯着，什么也没再说。汪沐熙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张着嘴喘气，可空气里全是夏芷的味道，柠檬和花香混在一起的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
她端起啤酒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脸上的热度才稍稍退了些。
“行了行了，吃饭。”小雨大手一挥，又给每个人倒了酒，“吃完饭打车回酒店，明天早点起来，天黑说要看日出。”
“我说的是想去看看清晨的西栅。”天黑小声纠正。
“一样的。”小雨冲她眨了眨眼。
汪沐熙低头扒饭，余光看见夏芷筷子夹了一筷鳝丝放进她碗里。
“多吃点，”夏芷说，“你太瘦了。”
汪沐熙看着碗里那几根油亮的鳝丝，心又开始乱跳。她想说谢谢，可喉咙又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低头把那筷鳝丝吃了，认认真真地嚼，认认真真地咽。
吃完饭四个人走出饭馆，天已经全黑了。乌镇的夜晚比上海暗得多，路灯是仿古的宫灯样式，光晕昏黄，只照得亮脚下一小圈。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碎地晃，像撒了一池碎金。
小雨拦了辆出租车，四个人挤进后座，汪沐熙坐在最里面，夏芷挨着她。车里的空调开得有点高，暖烘烘的，夏芷把开衫脱了搭在腿上，露出里面白色吊带下的锁骨。汪沐熙不敢看，把目光锁在车窗外。可车窗是暗的，映出夏芷的侧影，比直接看还要清晰——她歪着头靠着座椅，长发散在肩上，睫毛在路灯一闪一闪的光里明明灭灭。
小雨和天黑在前面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传来一两声笑。汪沐熙觉得自己的心跳声一定被所有人听见了。
到了酒店，小雨去前台办入住，拿着一把房卡走过来，分了两张给汪沐熙和夏芷。
“三楼，你们自己上去吧。明天七点大堂见。”小雨朝汪沐熙挤了挤眼，拉着天黑往电梯走去。
汪沐熙攥着房卡站在电梯口，看着夏芷从沙发上拿起帆布包走过来。夏芷走到她身边，偏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大眼睛里映着大堂的水晶灯光，亮得有些晃眼。
“走吧，小朋友。”夏芷伸手按了电梯按钮，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别怕，我又不会吃了你。”
汪沐熙跟着她走进电梯，看着楼层数字一层层跳。
她想，她倒宁愿夏芷吃了她。这样悬着，才是最折磨人的。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