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出门偶遇 救命之恩 ...
-
柴房浸在干草与朽木的闷味里,一绺月光从窗洞斜落,割开沉沉暗影。
陆峥伏在麦草堆上,脊背绷得僵直。血把粗短衫牢牢粘在皮肉上,稍一动,便扯得伤口抽痛,冷汗顺着下颌,一滴滴渗进干草缝隙。
柴门被慢慢推开半寸,木轴只发出极细的一声闷响。
灵溪侧着身子溜进来,反手以掌根抵住门扇,缓缓合严。
她怀里紧攥着布包,脚尖轻点地面,避开散落枯枝,脚步轻得像落在草叶上。
蹲下身时,她先侧耳静听片刻,确认院外无人走动,才把布包放在草堆边。
灵溪以为陆峥昏迷了过去,却没想到刚刚纹丝不动的人陡然转身,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惊恐的瞪大了眼,明亮的月色下对上了一双寒潭般的眼,眼底里盛满的点漆般的幽光,正是杀意!
像是沙漠里的孤狼。
灵溪只觉得心脏一紧,连忙解释道:“我没有......”
她还没有说完话,陆峥的手却陡然松了下去,人也再一次跌在了草垛上,仿佛拼尽了全力般,沙哑着嗓子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他的背上渗出了更多的血,灵溪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他认识她,且在看见是她后就认定她是来救人的。
聪慧坚韧克制。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出身的人,怎么能这般特别?
灵溪不敢多想,连忙摸出一小块干净麻布,浸上随身携带的一点清水。
她另一只手虚按在陆峥的肩头,力道极轻,示意他稳住。
捏着麻布的指尖凑近伤口,一点点浸润干结的血痂,耐心将粘连的衣料慢慢剥离。
看见杖痕纵横翻起,灵溪指尖一颤,却没有停顿,麻布反复轻拭,拭去浮血。
取药膏时,她用指腹挑出薄薄一层,悬在伤口上方顿了半息。
随后手腕放柔,极轻地把药膏抹开,顺着伤痕缓缓推匀。
药膏触到破口,陆峥脊背猛地一缩,指节攥紧身下麦草,草茎被捏得碎裂。灵溪立刻停下,等他那阵痉挛过去,才继续,动作放得更缓。
自始至终他都一言不发,她有些于心不忍,低低道:“疼你就哼一声,外头暂时没人,没事的。”
陆峥有些低烧,模糊间听到这话,仿佛小时候阿娘摸着他的头说:“你爹打你的时候,疼你就哼一声,没事的。”
他眼角噙着泪水,呢喃道:“我不疼。”
灵溪听的不真切。
敷完药,她展开新麻布,小心盖在伤处,绕到身侧,轻轻缠上,系了个松而不散的结,免得勒到创口。
收拾残布与药罐,一一拢回布包。
灵溪抬眸望了一眼陆峥汗湿的侧脸,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抬手轻轻碰了碰他未受伤的小臂,算作叮嘱。
而后起身,再次贴到门边,从门缝向外窥看。确认四下寂静,她推门,身子一闪而出,柴门无声合拢。
柴房重归寂静。
陆峥依旧伏在草上,指缝里留着碾碎的干草。
药凉慢慢漫过灼烧的伤口,远处更鼓遥遥传来。
月光静静落在他单薄的肩头,大宅高墙之内,这点偷来的暖意,微弱得随时会被吞没。
他想,他是死不了了。
灵溪回了自己的屋子,再次躺下之后终于沉沉的睡了过去。
到第二日听得陆峥叫大少爷接走了,并无性命之忧,心理也替他高兴。
又几日,老太太看戏的时候同二太太闲话:“……太后的意思,如今北边和西边都不太平,过不了几日前朝后宫穿衣都要改为素罗……”
庭院里的那株老碧桃,枝繁干苍,一树繁花灼灼盛放。
灵溪听的这话眼睛陡然一亮。
如今风气奢靡,多喜艳丽金贵的织金妆花等面料,素罗时常无人问津,如今突然要改,只怕等宫里的懿旨下来,市面上的素罗就要涨价。
趁现在囤些素罗,涨价时候在贩卖,定能赚上一笔!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仔细盘算了好几遍就等着什么时候请假出去。
可巧那日二少爷逗的太太一高兴,太太大手一挥允了她两日的假。
灵溪高兴的出府,正好是黄昏时分。
陌生的京都笼在夕照里。
西山的剪影像一道墨线,天边烧起大片大片的红云,红得不像晚霞,倒像血。鼓楼上的暮鼓响起来,一声一声,沉闷地碾过街巷。
茶馆散了,幌子收了,正阳门缓缓地阖上,门闩落下时 "哐" 的一声,震得檐上的尘土簌簌而落。
不知是谁倚着水榭朱栏,檀板轻叩,缓缓启唇。
南曲声柔而幽咽,一字一字随黄昏水汽飘在河面。
唱到 “相思不敢高声诉,怕扰黄昏宿鸟栖” 处,声线微微一颤,不似痛哭,只是低回缠绵。
残阳一点点沉向水湾,暮色漫上来,将这一缕哀婉的曲调裹住,浮在晚烟之上。曲到尾声,余音迟迟不散,晚霞恰好褪尽。
灵溪不由立在平江河边,一时听的有些痴了,蓦然回头却发现也有人听的痴了。
是陆峥。
他身上一件洗得泛白的粗布短衫,衣缘磨出浅淡毛边,松松搭在宽阔肩头,衬得身形沉敛挺拔。
轮廓锋利分明,眉骨高峭,鼻梁高挺,薄唇轻抿,一双凤眼原本沉静如深潭,冷冽孤寂,拒人于千里之外。
往日在国公府里,他永远是恭顺低眉的模样,可此刻晚风拂过,脊背笔直,一身粗布衣衫也压不住骨子里藏着的傲,眼底漾开一点细碎光亮,竟隐约透出世家子弟才有的清贵风骨。
灵溪的目光撞进他眼底。
那点光亮瞬间敛去,像投入寒池的星火,转瞬沉入幽暗。他脊背微塌,肩头轻轻往下一沉,方才那股逼人的风骨尽数藏起,又变回那个沉默寡言、容貌惹眼的寻常少年。
陆峥自然看见了灵溪。
她身形修长挺拔肩背舒展,如青竹般清挺。
乌黑的青丝在脑后高高的扎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一张饱满圆润的鹅蛋脸,高颅顶衬的脸型小瞧,皮肉匀净贴骨,肤色莹白似浸在月光里。
唇红齿白,眉目澄澈。
似杏似丹的眼如一汪清澈的泉水,透着蓬勃的生机和旺盛的生命力。
立在平江的晚霞里,像一株柔中藏英的白玉兰。
同府中懵懂如孩童般的她判若两人。
那天夜晚的柴房里,她带着淡淡的露水气,轻声说话好像还在他的耳畔。
他垂了眸掩住眼底纷杂的情绪。
灵溪眉眼弯弯的瞧着他,眉目坦荡,似乎并没有将那日的事情放在心上。
陆峥微微一顿,开口像是认识了经年的老友,声音沉厚清朗:“我正要回家做饭,你若没什么事,去我家里一起吃饭吧。”
灵溪垂眸,才看见他手中提着竹菜篮,里面卧着豆腐、大葱,还有一尾尚在摆尾的活鱼。
她心里了然。
他是感念她先前出手相助,可国公府规矩森严,这份谢意不能明说,只化作一句登门共食,一切尽在不言。
陆峥行事谨慎。
灵溪眼下本就无处落脚,身上银钱另有打算,不便去客栈歇脚。若是厚着脸皮,求他容自己暂住一夜,想来他也不会拒绝。毕竟,她也算帮过他一回。
她弯着眼睛一笑,白嫩的脸蛋上露出个浅浅的梨涡,欢快的像是春日的朝阳,温婉灵动:“那可太好了,我正愁没地方去,不想就碰上你了,那我就厚着脸皮叨扰一二。”
她也不似府中那般拘束少言,此刻眉目舒展,举止得体,很是大方开朗的样子。
聪明人跟前,装模作样是没有什么意思的。
街角的石灯笼不知道何时点起来的,烛火跳跃,将走在前头陆峥的身影照的忽明忽暗,灵溪走的快了他也快,灵溪停下来他也会停下来,仿佛后头长了一双眼。
两个人安静的有些尴尬,灵溪笑着道:“陆小哥这么一言不发的,是要将我带去什么地方卖了么?”
陆峥陡然停下了脚步,灵溪转头一看,即使在夜色里也瞧见他有几分苍白的脸上,爬满了红晕,浓密的睫毛投下厚厚的阴影,遮掩了眼底所有的心绪,淡淡道:“叫我陆峥就是,灵溪姑娘说笑了,我就是胆子在大,也不敢动国公府的丫头。”
明明看着是个沉默冷酷的人,不想竟然一两句就红了脸,又像真怕她误会似的,郑重的向她解释,叫她安心。
这个陆峥可真有意思!
灵溪被逗得笑起来,又觉得虽有过命的交情,到底刚认识,不好显得太熟稔了,便连连道:“说笑了说笑了,你别介意,我也不值当什么钱。”
陆峥抬眸看了灵溪一眼。
她笑起来的时候卧蚕浅浅浮起,添了几分温润的灵气。
穿着粗布衣裳也生的这样灵气逼人,比寻常的大家闺秀更添独特的气韵,他低头想了想道:“二两。”
灵溪微顿,旋即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他虽话少,却知无不言,言则尽实。
叫她的话句句没落空,却都落在了她意料不到的地方。
他的意思是她要卖的话也就值二两。
这么个带着些沉肃冰冷之气的少年,怎么就长在了她的笑点上。
她笑起来的时候从不刻意遮掩,因此露出了满口雪白整齐的牙齿,让她的欢快也变得明晃晃的叫人眼花,在这安静的傍晚里,如一团火一盏热茶,似在温暖他。
陆峥垂眸不语,刚退下去的红晕又爬上了脸。
灵溪克制着笑意,转移话题道:“我瞧你身上的伤好多了?”
他们并肩行走,陆峥竟比灵溪高出了一个头。
“大爷叫了大夫给我抓了药,又叫我在家里休息,身上已经大好了。”
“大爷对你倒好。”
“大爷对下头人向来宽厚。”
“比大太太确实好多了。”
“大太太刻薄了你?”
......
到底是一处当差,虽然不熟,但共同话题多。
陆峥不喜言辞,可灵溪到底救了他的命,心底里的那道防线无论如何都是松动了的,两个人竟然有一搭没一搭的一路说着回了陆峥的家。
便是说些没甚要紧的废话,可与人谈天说地,就是能排解心中的烦闷。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