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在野》珊瑚宝

10、分别 再见

　　真正的崩裂却不在这一次，而是在林松高三的时候。
　　他时常后悔，不应该招惹江野，不应该在他还没任何能力的时候就和江野在一起，如若不是这样，江野的生活也不会突发急转，两人也不会远隔重洋，分别数年。
　　升入高三之后，林松的时间被大大压缩，晚上有晚自习，周末也只能休息周日的半天，有时候，江野放学后会先回家，等林松快要下晚自习的时候再来接他。大多数时间，江野会在学校附近等着林松，和他一起回家。
　　晚自习后，林松朝着两人相约的公交站走，果然看到了等在那里的江野，一整天的疲倦都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等久了吧，不好意思，今天老师拖堂了。”
　　“惨无人道，晚自习还拖堂。”江野虽然这样说着，其实并没有一丝的不耐烦。
　　林松听着江野这样毫无攻击力的抱怨，觉得很有意思，“等你到高三也这样。”
　　“等我到高三，可就没有人来接我了，那时候哥哥不知道要去哪里读大学了，这样想想，我觉得自己有点吃亏呀。”江野缓缓说道。
　　“你难道不是也乐在其中吗？”林松一个反问，江野倒也没法反驳了，毕竟江野确实很享受这个过程。
　　两个人等了一会儿，公交车还是没来，林松拎起书包，“咱们走一走吧，今天的天气好，等走累了，我们就奢侈一把，打车回去怎么样？”
　　“好。”
　　两个人沿着马路向前走，这条路不是主干道，到了这个时间，不仅人少，车也少。在他们的头顶上，是一朵接着一朵的暗金色的云，那是秋天金黄色的树冠，林松和江野踏着落叶，每走一步都咔嚓咔嚓响，十分有趣。两个人不厌其烦地踩过树叶，脆响连连，忽而觉得今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的都要浪漫。
　　这条路前面有个下坡，不长也不是很陡，林松忽然起了点小心思，他向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后，拉起江野的手，就从坡顶一路跑了下去，树影从两人脸上飞掠而过，脚下碎叶的声音响得更热闹，林松就这样拉着江野向前跑，整个世界仿佛在为他们敞开怀抱。
　　很快就跑到了头，两人平缓着呼吸，也不知为什么，林松忽然笑了起来，江野也跟着笑，于是两个人就这样相视而笑，都觉得对方傻乎乎的，又都觉得没什么不对，此时此刻，难道还有比笑容更合适的表达方式吗？
　　林松伸手揉了揉脸，“走吧，去前面打个车回家，回去晚了，爷爷该担心了。”
　　第二天相安无事，第三天相安无事，第四天，出事了。
　　课间有些吵闹，林松站起身准备拿起水杯去接水，忽然听身后的时雨喊了他的名字，紧接着，班主任出现在教室门口也喊了他的名字，对他招了一下手。林松先朝时雨望了一眼。
　　时雨也听见了班主任在叫林松的名字，原本想说的话也无法再说，末了，时雨只说了一句“没事。”
　　林松朝时雨点了一下头，来到了教室门外。班主任的脸色并不好，神情严肃地说了一声，“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好。”
　　一踏进办公室，林松有些懵，办公室不仅有久未谋面的爸爸，还有江野，韩阿姨，主任。
　　林松心下一凉。
　　班主任将手机递到了林松的面前，那是一段被定格的视频，而画面中的两个人正是林松和江野，他们都露出了半张侧脸，穿着三中的校服，再向下是两个人紧紧牵着的手，最最下面，是配的一段文案，“爱情本身就是超越一切的吧，包括性别，我羡慕了。”
　　林松呼吸有些发紧，这就是前两天他和江野一起跑下长坡的那一次。
　　办公室突然陷入了一阵沉默，没有人开口说话，连主任和班主任似乎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还是韩彩秀打破了沉默，她几乎从林松进来的时候心里就憋着一股恨意。
　　韩彩秀走到林松面前，质问他：“林松啊林松，江野一直都叫你哥哥，你就是这么照顾他的？”
　　林松有些茫然地看着韩彩秀。
　　“是不是你勾引的他？！他一直都是一个正常的孩子，就是你把他教坏了！”韩彩秀心中的不可置信、对这对离经叛道的恋爱的愤怒全都朝着林松发泄出来，她一拳一拳锤在林松的身上，林松心虚，任由她捶打。
　　韩彩秀被江野从一旁扯开，江野护在了林松身前，对着韩彩秀低声吼道：“够了。”
　　“你还护着他？他这是在害你知不知道？”韩彩秀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江野，怀疑他是被迷了心窍。
　　“他是什么样我比你们都了解。”
　　林松站在江野的身后，内心澎湃，他轻轻拽了拽江野的衣角，将他拉到了一旁，十分平静地对主任和班主任开口，“这件事的罪责在我，江野是无辜的，我承担一切的惩罚，希望你们能对他放宽。”
　　三中对早恋的学生是明令禁止的。
　　“这件事的影响太大，学校现在已经联系到了发视频的人，正在和对方协商删除这条视频。但是林松，你正在读高三，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要高考了，学校优先考虑是要照顾你的。”
　　“我愿意转学去别的学校。”林松十分平静地说。江野好不容易在这个学校有了一些朋友，这时候让他去一个新的环境，他又要消沉很长一段时间了，林松很了解江野，他表面上看似不在意，其实内心十分惧怕新的环境，如果那里没有他熟悉的人或事，江野会度过一段非常难熬的时期，林松有些不忍心。
　　“这是学校的规定，不是你讨价还价的地方。”主任的话音中带了点愠怒。
　　韩彩秀对着林松冷笑一声，“你什么损失都没有，我儿子倒是要被开除了，”她的眼光朝林松爸爸扫了一眼，“真是有什么样的爸爸就有什么样的儿子。”
　　这句话实在尖锐。
　　“够了，闭嘴。”江野冷冷地打断了韩彩秀的话。
　　自己的儿子三番两次帮着外人，韩彩秀的声音也尖锐了几分，“还有你，你们两个必须分开！自己都什么样了，还有心思帮他？”
　　“我不。”江野缓缓吐出来两个字。
　　韩彩秀愣住了，其他人也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不。”江野再次说了出来。
　　韩彩秀一巴掌直接扇到了江野的脸上，她的眼底浮现一些血丝，阴狠地看着江野，“反了你了。”
　　林松上前查看江野的伤势，江野不甚在意地对着他摇了摇头，见两人这幅样子，韩彩秀下定决心，一定不能让他们在一起，必须断掉。
　　一旁始终没有说一句话的林小军，也就是林松的爸爸，手机忽然响起了来电铃声，林小军旁若无人地接通了。
　　“喂？没有在学校呢，我儿子整了点不三不四的事，废话，肯定是我的亲生儿子啊。”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林小军听着，一味地点着头，“行行，我马上，马上。”说完便挂了电话。
　　“主任，这事算是结束了吗？我这还有点事呢，挺着急的，能先走不？要是还有什么事，你们可以联系他爷爷，不要有什么事就联系我嘛，我的时间也是很宝贵的。”林小军的脸上带着谄意的笑，浮着一层油腻。
　　“您要是有急事的话，就先回吧，这事的结论就是我刚刚说的那样。”
　　“行。”林小军听完，竟真的直接走了。
　　林松班主任瞪大了眼睛，第一次见林松爸爸，就让他如此大开眼界。
　　最后韩彩秀也带着江野离开，林松望过去，江野脸上有点红肿，但还是带着笑，用嘴型对他无声地说着，“没事。”刚说完，就被韩彩秀拉出了办公室，消失在林松眼前。
　　林松没想到，这是他见到江野的最后一面。
　　林松那天自己回了家。爷爷没有去打牌，而是在家里等着他。
　　“小野被他妈带走了？”
　　“嗯。”
　　林松搬了一份凳子，坐在了爷爷旁边，垂着头，刚坐下，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爷爷叹了口气，性格一向强势的他，忽然间变得十分温柔，“你们两个人从小就黏，我也是没想到长大之后变成了这种关系，你们这条路难啊，小野被他妈带走，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好饭。”
　　林松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什么样的事都经历了，最不想自己的孩子走艰难的路，你爸不是个好东西，但是出了你这么棵好笋，可我也没想到，你的路也不好走”，说到这，爷爷又叹了口气，他那样的性格，似乎要把这一辈子的气都要在今天叹完，“这可能都是命。”
　　一切不以人力为转移的，都是天命。
　　“都怨我，都怨我。”林松呢喃着，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可说的了。
　　看着林松这副颓丧的样子，爷爷心里忽然来了气，“难过一会儿就行了，你们俩又不是永远都见不到了，说白了不就是早恋被发现了吗？这件事有这么严重吗？”
　　“他要被学校开除了，爷爷，你知道他最害怕到新地方的。”
　　“你以为，他就算不被学校开除，他爸妈还会让他在三中吗？还会让他来咱们家吗？”
　　爷爷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眼神里的笃定让林松一惊。爷爷的话提醒了他，这件事一旦被人发现，结果都是一样的。
　　爷爷走进厨房，拎出了一袋子菜放在了林松的面前，“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饭要吃，觉也要睡，人生还长着呢，把菜择了，吃饱之后自己在心里好好盘算盘算，你们之间的关系我不好说，但是你要心里有数，在这难过有什么用？”
　　爷爷抓着一张纸巾，将林松脸上的泪水擦干，然后把蔬菜放在了林松面前，“择菜吧。”
　　林松默默地择菜，心里担心江野情况，回家的路上他给江野发了信息，打了电话，都无人回应。
　　林松怀抱着希望等了一阵，他想好了各种可能，无论江野转学去哪里，他都可以去看他。他们有联系方式，不担心就这么失联了。等他们再大一些，再坚定一些，家里的人也许就不反对了，大不了，他们去一个新的城市，过自己的生活，把爷爷接过去就好了。
　　那段时间，林松总是这样想着。
　　可江野后来再也没出现。
　　林松发现这件事情的走向有些不对，他开始着了慌，他去过江野家的小区，蹲守了很多天，没有见到过人。他去过念旧，找到江野的那些朋友，确实让他遇见了一次，但那些人也不知道江野的去向。
　　低沉的音乐在林松的耳边环绕，他的耳中轰鸣一片。江野的一个朋友走到了林松的身边，扶住了他，“没事儿吧？”
　　林松摇了摇头，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念旧。
　　就在他万籁俱灰的时候，年后开学却从班主任手中拿到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似乎是在仓促间匆匆写就。
　　“哥，新年快乐，我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天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