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竞天择》作家夏至未至

4、风暴眼 城南项目的

　　城南项目的招标会定在月底。

　　温知夏的团队连轴转了二十天，方案改到第八版，系统跑了无数次压力测试，终于卡在截止前三天把最终版本封存提交。那天晚上她请全团队吃了顿火锅，热气蒸腾里，几个年轻人举着啤酒喊“温总牛逼”，她难得笑了笑，低头涮了一片毛肚。

　　她很久没笑过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两秒才接起来。

　　“温总，”电话那头是招标委员会的工作人员，语气公事公办里透着一丝为难，“有件事需要通知您。城南项目的评审标准今天下午做了临时调整，新增了一项‘联合体投标’加分项。如果三家以上企业组成联合体投标，技术分会有额外加权。截止时间不变，但需要重新提交联合体协议。”

　　温知夏停下脚步。

　　“临时调整？谁提议的？”

　　“这个……是评委会内部讨论决定的。”

　　温知夏没再追问。她挂了电话，站在路灯下，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缩了缩肩。新增联合体加分项，意味着单打独斗的公司天然吃亏。而她只有三天时间——三天内找到至少两家愿意跟她组联合体的企业，还要在原有方案基础上重新整合提交。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拨了几个电话，得到的回复要么是婉拒，要么是含糊其辞。有一家原本聊得不错的中型企业，负责人支吾了半天，最后说：“温总，实不相瞒，盛元那边打过招呼了，说谁跟你联合，就是跟盛元过不去。”

　　温知夏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终于明白了——陆衡那天送来的不只是合同，还有一整套连环套。她拒绝了盛元的“善意”，盛元就让她在规则上寸步难行。临时改评审标准这种操作，没有足够的人脉和资源根本做不到。

　　她回到办公室，团队成员听完情况，有人一拳砸在桌上：“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温知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那个号码存在她通讯录里很久了，从来没拨出去过。她盯着屏幕上的名字——“苏砚”，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想起陆衡的话：“苏砚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也想起自己在那份补充协议上签下的名字——优先合作权只限城南项目。她给自己划了线，就是不想欠他太多。可现在，如果不找他，她可能连投标的资格都保不住。

　　温知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那头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深夜特有的沙哑。

　　“温知夏。”

　　他接得这么快，像是手机一直放在手边。温知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总，”她开口，嗓子有些紧，“评审标准改了，您知道吗？”

　　“知道。”苏砚的声音很平，“下午四点出的通知，我五点就知道了。”

　　“那您……”

　　“我在等你电话。”

　　温知夏愣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砚继续说：“联合体的事，我这边可以出两家子公司跟你组。技术分加权方面，砚行系的企业资质够。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盛元也找了联合体对象，两家业内头部企业。”苏砚顿了一下，“如果我们组联合体，标的就是硬碰硬。赢了，项目归你，输了我们两家一起出局。”

　　温知夏攥紧了手机。

　　“苏总，”她说，“您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温知夏以为他挂断了。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不经意间从唇边漏出来的。

　　“因为你说过，你的方案不卖给任何人。”他说，“我想看看，不靠卖，你能不能赢。”

　　温知夏眼眶一热，但她忍住了。

　　“好。”她说，“那就硬碰硬。”

　　挂了电话，她转过身，看着团队成员们紧张而期待的脸。

　　“干活，”她说，“我们只有三天。”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温知夏几乎没有合过眼。联合体协议连夜起草，技术方案整合重新跑数据，砚行那边派来的对接人效率极高，凌晨三点还在回邮件。第三天清晨，最终版标书封装完毕，厚厚一沓，压得人喘不过气。

　　温知夏抱着标书走到招标中心门口时，正好撞见陆衡。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也抱着一摞文件，身后跟着两家联合体企业的代表，意气风发。看到温知夏，他笑了一下。

　　“温总，”他扬声说，“巧啊。听说你也组了联合体？不知道是哪几家大公司愿意跟你冒这个险？”

　　温知夏看着他，没有回答。

　　她走上台阶，从他身边经过时停了一瞬。

　　“陆总，”她说，声音很轻，“猎场上，先笑的不一定笑到最后。”

　　陆衡的笑容僵了一秒。

　　温知夏没有再看他，推门走进招标中心。

　　身后，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停在路边。苏砚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那道瘦削却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内。他拿起手机，给温知夏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我在外面。”

　　三分钟后，他的手机亮了。

　　温知夏回了一个字。

　　“好。”

　　苏砚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个“好”字，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窗外阳光正烈，城南项目的结果将在下午揭晓。他不知道赢家会是谁，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无论输赢，从今天起，他和温知夏之间那道他亲手划下的界限，已经开始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