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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打气筒与床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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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打气筒与气垫床
我醒来,先看见一张硕大的脸。
离得极近,兴致盎然地鉴赏我,像在逛潘家园。我吓得一激灵,嗓音劈叉:"你谁啊?简拾哥呢?"
"你表哥馊了,回去沤味儿……不是,洗澡了。"陌生人拖椅子坐下,正襟危坐,"他托我盯班。自我介绍:祁乐天,二十有四,干物流的,家族产业,跟你表哥同窗。"
我盯了他三秒,确认非梦,墨镜摘了,人模狗样的。
"简拾……我表哥,还回吗?"
"拾掇完就回。"
心落回肚里。在澜城,我只信简拾。这话我没说出口,说出来就酸了,显得我多可怜似的。
"妹妹,还疼不?"
疼。钻心地疼。
可我惊觉,自己丁点不想让他看出来。原来耐疼值是分人的——对着简拾,我三分钟一报时,报得理直气壮;对着这位祁同学,我轻轻摇头:"想再睡会儿。"
"成,你睡,哥守着。"
我阖眼,睡不实。迷迷糊糊里,门响,一个熟悉的声音炸开:"简少,你丫可算回来了,搓掉几层皮?"
我猛地睁眼。
黑衬衫,湿发,一身清爽。是他。
"这会儿感觉如何?"他俯身,睫毛上还挂着水汽。
我嘴一瘪,攒了一下午的委屈找到出口:"疼……"
他把祁乐天送下楼。回来我问他干嘛去那么久。死者为大,病号其次,我话里带怨:"我想喝水。"
"暂时不行。"他从那一大包里翻出棉签,倒了杯水,一条胳膊撑在我床沿,俯下身。
蘸水的棉签,一点一点,润我的唇。
凉的。软的。
我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舌头先脑子一步,舔了一下。
他的手,钉在半空。
四目相对。我苍白的脸烧起来,唇上湿漉漉的,我望进他眼睛——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里头翻着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深水底下有鱼群掠过。
"疼……"我说。这一次,疼字是真心的,也是救场的。
"憋着。"他吸了口气,退回椅子上,"明儿就好了。"
病房静下来。隔壁大婶的呼噜还没开机,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远远的,又近近的,车轮碾过地面的接缝,哐,哐。
我盯着天花板,把方才那一幕重播,再重播,逐帧分析。
他大概,只当我是个妹妹。
可哪家的哥哥,会拿棉签蘸着水,一点一点润妹妹的嘴唇?
哪家的哥哥,被妹妹的舌尖扫过指尖,就跟被火燎了似的缩回去?
我不敢想,又管不住自己想。想着想着,疼潮涌上来,把所有胡思乱想统统摁灭。
当天夜里,陪护家属的标配,是一张租来的六十厘米宽气垫床。我迷糊醒过一回,正撞见他蹲在地上,徒手捏着打气筒。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捏了足足四十分钟。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佝偻着,一耸一耸,像某种沉默的、不知疲倦的动物。
那充气的声响,比我听过的一切摇篮曲都安神。
第二天一早,隔壁床推进来个新病友,卢双双,大四,同款阑尾炎。她娘健谈,早饭买冒了,硬塞给他一根玉米一杯豆浆。
我听他说谢谢,客气里透着不情愿。后来才知道,别人的热乎对他是一种债——他不乐意欠。
卢双双扶着她娘,捂肚挪步,疼出一脑门子汗,咬牙硬扛,一步没停。简拾啃完最后一口玉米,扫一眼:"同一条赛道,人家都开跑了。"
然后转头,冲我来:"沈微,下地,走走。"
我动了动。肩疼,肚疼,伤口疼,浑身上下没一处肯配合。
"起不来……"
他立在床边,居高临下,眉头拧成个疙瘩。
我知道接下来是批斗大会:你要坚强,你看看人家,娇气什么。我把脸埋进枕头,准备装死。
窗外,秋阳正好,洒在俩刚被划拉开又缝上的年轻人身上。一个已扶着栏杆迈开了第一步,一个还陷在雪白的被窝里。
"沈微。"他声音在头顶炸响,"起来。"
我在被子里哀嚎。
他不会懂的。疼的又不是你。
可我不知道,这个满嘴钢牙铁齿的男人,那晚捏着打气筒的四十分钟里,想的不是我多麻烦。
他想的是——
再撑一撑。
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