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然》月関山

1、1. 竟然的竟

　　渝州近来落雨落得勤。

　　靳然一路到店里，白鞋上沾了不少泥点儿。她臭着一张脸开门，心里盘算今天的倒霉几不该。
　　一是不该穿白鞋。人总说每逢穿新鞋出门必倒霉，她不信，这会儿来的路上连踩了三个暗藏玄机的地砖，信了。
　　二是不该不开车。她原本犹豫了一下究竟要不要，后来心里一下犯懒，还是没往车库去。现在记起来，只在心里狂骂自己懒惰。
　　三是…

　　靳然拉了下手里的U型锁，锁牢牢地挂在门把手上，钥匙卡在锁眼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锈、还是单纯锁内出了什么故障，扭过几次之后捅不开也拔不出了。她不声不响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地叹了好大一口气。

　　这第三，果然今天就不该来上班。

　　靳然这工作说实话是不用来的。她大学毕业之后本来也还在愁找份什么谋生好，别人都在忙着投简历时候她忙着在宿舍打游戏。后来实在来不及，还没花多少时间去寻寻觅觅，方大小姐给她发消息，郑重其事问她愿不愿意帮自己上班。

　　方大小姐此人，方语瑜是也。

　　说是大小姐，是因为从高中起靳然就知道她家里阔绰，到底有多阔绰也没具体打听过，反正从认识她之后，靳然就没见过大小姐缺钱用。
　　大学毕业那会儿原本听说大小姐是要被拎回去继承家业的，由着是被她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折腾了一番，说是她热心投身于公益环保事业只想开一个小小宠物咖给周边动物们一个美好的家，这也算是她毕生心愿。

　　闲扯。靳然对她评价。因为方语瑜纯粹就只是想当个甩手掌柜，家里把店铺选址装修后续安排发展一切都搞定之后方语瑜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招了靳然去帮她做老板，自己则昏天黑地地四处玩去了。

　　她最常对靳然叮嘱的就是好好上班，主要是因为如若这个店被家里发现没好好盘活，她也就只能认命回家去。
　　为了不回家，即便店如今看起来要死不活的，方语瑜仍然视而不见，只要求靳然起码把表面功夫做好。

　　所以靳然其实是不必来的，工作应付一下方大小姐就行了，倒也不必把自己也敷衍应付过去。
　　她今天主要特意过来一趟还是因为方语瑜给她讲，说之前有人来店里找过她几回。

　　“找我？”靳然问，“找我干嘛，是正经人吗？”

　　“你认识啊，那个柳竟酒。”方语瑜嚷嚷。她刚才给靳然发消息对面儿没回，这会儿回过来电话，方语瑜已经坐麻将桌边上了，兴致一上来，已经不在意靳然那边了，“我跟她说你这两天才会上班，估计什么时候又会来找你吧。”

　　柳竟酒。靳然对这个名字有点儿印象。

　　印象来源是好像大学时候听过这个名字。靳然那时候其实不常去上课，她有其他事情要忙，除非是方语瑜给自己通气儿说那门课巨严，教授苛刻，她才会赶去。

　　于是那门选修课靳然是第一次见到柳竟酒。
　　她紧赶慢赶才踩着上课铃前进教室，急匆匆到教室中间方语瑜旁边坐下。选修课周边人很多，教室里暖烘烘的，又闹腾得很，感觉到处都烘着白气。

　　靳然落座喘气，抬眼见着自己前边一片更是热闹更甚。
　　仔细看，中间被簇拥着的是个女生，旁边叽叽喳喳吵吵嚷嚷地争相想跟她讲话，女生都仿佛提不起兴致一般，顶多也是偏一下脑袋，轻轻地给对方一个眼神。

　　靳然也偏向方语瑜，低声道，“这谁，好装啊。”
　　方语瑜回她一个大惊小怪的眼神，“你连柳竟酒都不知道？”
　　靳然没反应，面上表情发问：谁啊？

　　“柳竟酒，就隔壁专业巨好看的那个女生啊，我之前还跟你讲过、很多人都喜欢她的。”或许是觉得在人眼皮底子下讲八卦不太好，方语瑜的语气又低下去几分，“之前你看人家传的照片的时候还讲人家长得漂亮。”

　　还有这回事？靳然全然没有印象。她每天见太多人，长得漂亮的有，长得丑的也有，各式各样的近乎应接不暇，靳然没觉得自己有能力把所有人都记下来。
　　只是方语瑜这样讲起来，她对柳竟酒这个名字倒是有了点儿反馈，“柳竟酒，哪个敬酒，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这一说出口忽地觉得不对，“我是不是之前也这样问过。”

　　方语瑜欲言又止。想张口是因为确实之前靳然讲过一模一样的话，又闭上了是因为前边柳竟酒忽然转过头来。
　　刚才对周边话题一直兴致缺缺的柳竟酒，对她们唐突又没礼貌的话题却好像提起几分兴致。
　　“不是那个敬，是竟然的竟。”

　　靳然挑了下眉。

　　柳竟酒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直到靳然掏出来自己的书摆在桌上，翻开第一页大喇喇地转过去给她看，“靳然”两个字龙飞凤舞地在上边儿印着。

　　很多人见靳然名字时候都会来一句玩笑，说她家里人怎么取这么个谐音，靳然就会跟人解释，说是希望自己能做出一些非凡的事来，让人提起来自己就说“哇！靳然！竟然！”。

　　跟前的柳竟酒见着名字的时候也笑了，但靳然直觉她笑得跟旁人不一样。别人是被逗笑了，而柳竟酒两眼一弯，笑得如沐春风，说话语气也轻飘飘，风似的挠过人心上就走。

　　她说：“我普通话还挺标准的，但你好像耳朵不是很好。”
　　然后很快的，她迅速念了一下两个词。

　　她无意识一样把“竟然”两个字语气咬重了一点，好像一点没觉得这个巧合好笑，倒是听出来一点撇清关系的感觉。

　　靳然盯着她看，看柳竟酒确实漂亮的眉眼，看她表情寡淡没有一点起伏，心里又骂了句死装，面上却浮出一抹笑来。

　　方语瑜在旁边再度欲言又止，靳然却悄无声息在桌下踢了下她小腿，而后眉毛一耷拉，伸手捂了下自己耳朵，又无辜地澄清，“不好意思啊姐姐，刚换了助听器还不太习惯。”

　　方语瑜瞄一眼她前两天新到货的蓝牙耳机。
　　神经病。她在心里骂这个戏精。

　　记起来跟柳竟酒那点儿一面之缘，靳然也还是没想明白对方忽然找自己做什么，她蹲在店门口点开外卖软件准备找开锁师傅，想了半天柳竟酒，最后只得出结论，要不是柳竟酒要找自己，现在也不会被困在这门口面对瓢泼大雨无处可去。

　　雨比刚才大了许多，靳然找着师傅，打过电话沟通，便转了个弯朝向外边儿发呆。

　　耳边全是水声，靳然蹲在店前台阶上，眼睛里盛满整个雨幕，盯久了看，好像世界里所有都在雨中要融化、颠倒。她正觉得自己要随着雨水一起融掉，一辆车直直停在店门口正对的马路边上，而后门缓缓被拉开。

　　其实靳然没怎么看清楚车，直觉告诉她那好像价格不菲。
　　现在开锁师傅也都这么有钱了？靳然脑子里想。
　　但很快她就否定了自己的灵机一动，因为车里走出来的并不是开锁师傅。
　　毕竟不会有师傅穿白色的羊毛底衫和到小腿的风衣出来给人拧门锁。

　　靳然看着来人走近。二度否定。
　　也没见过有这么漂亮的开锁师傅。

　　柳竟酒有些迟疑地停下步子。

　　她刚下车的时候隔远了没看清楚，这会儿看见了，门口蹲着的确实是靳然。

　　或许是之前来找过好几次都撞见关门吃了一鼻子灰，现在看见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柳竟酒还有几分怀疑究竟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眼。

　　但这确实是靳然，没什么正形地蹲在店门口，微微仰起头看向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里多的是茫然。说实话她这个造型在这下雨的街边有些突兀，让人看见总会忍不住侧目多看两眼，疑心是不是什么狼狈躲雨的路人找了个屋檐，谁又能想到她竟然是这家店老板。

　　柳竟酒忽然想起来靳然的名字。
　　好一个竟然，她想。

　　两个人隔着雨幕沉默了大概都有一分多钟，靳然才仿佛恍然大悟般睁大眼，“噢，你就是那个…”

　　柳竟酒矜持地点了下头，“我是柳竟酒。靳老板，我们以前应该见过。”虽然是在遥远的大学时期，也不知道靳然还知道不知道。

　　再面对着人蹲着也不太好，靳然站起身来，拍拍自己衣服跟裤脚的灰和水渍，才看向柳竟酒，说，“这么好，也就那一面而已怎么柳总还有心记得我？”

　　说话的时候她快速地扫过柳竟酒，微卷的长发垂着，贴在那身雪白毛衣上，衬得身材线条更加好看。风衣好好地罩在身上，靳然多看两眼她颈肩，总觉得这人薄得有些过分。

　　靳然说话语气不太好，总有些夹枪带棒的感觉，柳竟酒也没计较，便语气正常地往下接话，“靳老板，我有点事想要找你帮忙。”

　　来了。靳然心里想，偏过头去往旁边看，打心底不愿意接柳竟酒这茬。她已经开始给懊悔今天来上班的不该多加一层砝码。

　　对方没接话，柳竟酒倒也不恼，自顾自地继续讲，“我想找个人。”
　　“那边直走一百二十米右转派出所。”靳然头也不回地伸出手给人指路。“现在科技很发达的，找人可方便了。”

　　柳竟酒这回没接话了，不知道是佯装没听见，还是假装听不懂。

　　周边净剩下雨声，远处有车疾驰而过，掀起一片水又哗啦哗啦落下。久等不到柳竟酒反应，靳然反而先一步有些烦了，她回过头来，看柳竟酒，见她丝毫没有被怠慢的感觉，只是表情寡淡地立在自己跟前。
　　好像自己不应下这门差事，她就一直这样立着一样。

　　雨还在持续不断地下，溅起来的雨滴越来越高，柳竟酒的衣角都慢慢落上了被浸湿的水印。但她依然没有动静，甚至好像动都没动一下，单手撑住的伞都没有倾斜的角度。

　　靳然无法控制地多看柳竟酒一眼，总觉得对方此刻立在雨里被自己晾着也怪可怜的。

　　她终究还是心软了，往旁边挪了下步子，给柳竟酒腾出足够空间让她上前站到屋檐底下。面对对方无声的眼神疑问，靳然朝她后面递了个眼神。

　　“给人家师傅让个位置，我还等着开锁完进门去呢。”靳然不太自在地解释，又不看对方了。“再有话待会儿进去再说吧，别杵那儿别人还以为我俩在这儿吵架了闹分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