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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第六章
      严先生的一句话,让子笙真的开始为重拾画笔而考虑。先生已经回来了,教舍那边已不用她再去,突然的清闲让她有点难以适应。人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她应该让自己重新忙碌起来,让漂浮的思绪沉淀,有所寄托。
      于是她把自己投入到绘画之中。开始时,她都只是在地上勾勾描描,不敢轻易用纸动笔,山中纸笔太珍贵,一定在有十足把握后才挥笔着墨。有时她也去向严先生请教,他耐心而有力的讲解总是让她在困惑时豁然开朗。
      “天地万物都有其一定形态,当然,我是指具体可见的事物。一定要抓住一事物与他事物的相似相异之处,才能准确把握其真实形象。”严先生站在子笙旁边,看着书桌上展开的一幅山水,严肃地说着,“绘画首先是以实为据的,因此基本功要 绝对的扎实;其次是以神为旨,因此绘者的意图与情感也极其重要,很多时候它就是绘画的精髓所在。一幅成功的活作,此二者缺一不可,神形同步。偏形则太似,太似则媚俗;偏神则太不似,不似则未免有欺世盗名之嫌。如何协调和把握它们的关系,就是需绘者费神之处。”
      子笙轻咬着下唇,专注地听着。
      石墙将夏天的炎热档在了屋外,只让高窗放进一束明亮的阳光,给微尘去飞舞。
      “林姑娘观察入微,悟性甚高,山水之神已能握之八分。只是,基本功似乎还略欠火候。” 严先生转头微微一笑,“绘画并非一朝一夕即可成就,勿需操之过急。”
      “子笙明白,谢谢先生。” 她本想再跟先生请教,可抬头时看见了正走进屋来的苌仲。于是小心地收起画纸,向严先生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了。在门口处不得不与苌仲擦肩而过,只简单的点头,谁也没有说话。
      她已经好几天没见过他了,自从“祈雨”那天以后。他们似乎都默契地在逃避着什么,到底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只是每次不经意想起他,心中会觉得像堵着一块大石,让她喘不过气。
      子笙将画放回自己的房间,百无聊赖地爬上楼顶的露台,看见苏嬷嬷正在晾晒刚洗净的衣服,便过去帮忙。
      藏蓝色的衣服挂在竹竿上,滴着水。微风把上面刚洗过后的清爽气息送到她脸上,让她暂时舒展了轻锁的眉。
      看着这些衣服,她突然想到一件事,“苏嬷嬷,这些衣服的布料都是寨里人自己染的吗?”
      “对呀!从头到脚,红的绿的都是!”苏嬷嬷有着自豪。
      “那这蓝色的布是用什么染的呢?染料是什么?
      “是‘蓝靛草’。怎么了?”
      “哦,我绘画需要一种蓝色颜料,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想着也许可以用这个代替。”现在她的那一幅画就差上色了,有点焦急,“蓝靛草长什么样子?在哪儿能找到呢?”
      “这草好认得很,身上长着细毛,顶上开着黄花,都只有三瓣。”苏嬷嬷一边整理着竹竿上的衣服一边说,“你不用着急,赶明儿,等寨里的男人上山打猎,让他们给你捎一些。”
      子笙犹豫着想问清楚,想说她可以自己去找。她也可以做许多事,至少是自己的事。可突然跑上楼的苏襄打断了她。
      “茉雅姐姐来了!”
      “夫人来了?”苏嬷嬷笑着看向子笙,“林姑娘,麻烦你先帮我下去招呼一下夫人,我把这些衣服弄好了马上就下去。”
      子笙点头,拉着苏襄下了楼。
      茉雅还是初见时的那幅打扮,藏蓝衣裤,黑色头巾,一看见子笙便亲热地上前拉住她,“子笙,你不是想学绣梅花吗?这不,今天过来看苏嬷嬷,也顺道给你带几个花样子看看。喜欢哪个挑出来,我教你!”
      “谢谢!让夫人费心了。”子笙淡淡地微笑,强掩心中的悲凉。这么好的女子,让她连嫉妒都不敢轻易提起。
      “又叫‘夫人’?”茉雅佯装生气,“是不把我当姐妹看咯?”
      “不是……”子笙怕她误会。
      “不是什么?姐妹间哪有这么客气的?互相帮助不是很平常吗?”茉雅又露出了笑容。
      子笙也笑着点头,又想起刚才打算问苏嬷嬷的话,轻轻地问道:“茉雅,你知道哪儿有蓝靛草吗?”
      “蓝靛草?你找这东西干嘛?”
      “我想用它作颜料。我听苏嬷嬷说它可以用来染布,山上有,但具体什么地方她没告诉我。”
      “苏嬷嬷当然不会告诉你了,她怎么能让你冒险进山呢?”
      “是后山的‘神林’吗?”她就担心这个。她绝对不能再踏入那个地方。
      “不,是寨子对面的‘虎咬山’。山势险峻,可不是后山那个小土丘能比的!以前需要染布时,都是寨里的男子上山去采的。你想自己去?恐怕不行吧?”
      “可以的!可以的!”得到答案,子笙满心欢喜。没有“神林”的禁忌,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去完成想做的事情,靠她自己。是该学会独立,学会勇气的时候了。
      她看着茉雅,笑着说,“只是爬上山采几株草而已,不会有什么危险的。现在去,黄昏应该就可以回来了!茉雅,麻烦帮我告诉苏嬷嬷一声。我一定尽快赶回来。”说完真的一脸开心地转身出了房门。
      茉雅看着匆匆而去的子笙,心里一阵堵塞。她想阻止她,可叫她回来的话就这么噎在喉口,怎么也出不了声。她知道苌仲此时正在严先生房中,无奈地轻笑一声。也许,待会儿她要给个交待的,不止苏嬷嬷一人。

      看着苏嬷嬷在屋里坐立不安,茉雅心中也似有一场无止境的交战。日渐西斜,子笙还没有回来。
      “林姑娘也真是的,怎么能就这样上山了呢?这山中毒蛇猛兽的,她一个姑娘家,有多危险!”苏嬷嬷隔一会儿就到门口张望,急得忘了做晚饭。
      茉雅只是不时地看着二楼房门,一语不发。当那门打开的瞬间,她整个人轻轻一颤。
      “苏嬷嬷,怎么还没开饭呢?哦?夫人也在?咦?林姑娘呢?”严先生和苌仲一起走下楼,立即觉得气氛不太对。
      苌仲对茉雅微微颔首,跟严先生低语一句,就准备离开。
      “林姑娘上‘虎咬山’了,还没回来。”茉雅抢在苏嬷嬷之前回答,眼光一直停留在苌仲身上,意料之中地,看着他的脚步因她的话而停在了门边。
      “什么时候去的?没有人阻止她吗?”严先生也开始有点焦急了。
      “快晌午时吧。她问我什么地方有蓝靛草,说是要作颜料。我没告诉她,结果没想到她自己找去了。”
      “我告诉她‘虎咬山’山上有。”茉雅仍只是看着苌仲,一脸平静。
      严先生看看天色,“不行,天快黑了,得赶紧上山找林姑娘。”
      “我去。”一旁静默的苌仲终于开了口,“我会把她平安带回来的。”说完立刻就消失在门外。
      茉雅苦笑。他连转头看她一眼都不愿意吗?

      子笙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慢慢地再一次向悬崖边靠近,缓缓蹲下。紧张,非常紧张。她从未在这么高的地方待过,双眼只能紧紧盯着那株崖壁上开着黄色小花的绿草,不敢往下看——下面即是万丈深渊!
      好,就差一点点,一点点,她马上就可以够着它了。她的脸涨得通红,紧咬着下唇,颤颤地伸出手,碰到了草尖,然后慢慢移向它的根部,稍稍使力将它从壁缝力拔出。
      她握着那株草,轻吐一口气。她拿到了!兴奋地站起身,宝贝地把手中的蓝靛草揣入怀中。可就在她正欲转身离开时,却突然意外地踩上一颗碎石,脚下一滑——
      “啊——!!!”
      子笙惊叫出声,恐惧感带来一阵窒息的眩晕!那万丈深渊在她眼前狰狞地摇晃。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她会死?
      刹那间,一只强而有力的大手一把拽住了她。下一刻,她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被对方紧紧地拥在怀中——那双拥着她的手,跟她有着同样的颤抖。
      子笙惊魂未定,根本来不及认清对方,只知道贴在她耳边的那颗心,与她胸中的心一样剧烈地狂跳着。熟悉的气息让她一点点平静。
      夕阳染红了静默的山顶,无声的晚风拂过,温柔地包围着渐渐平息的两个人。
      子笙慢慢抬起头,往进那双紧锁住自己的深眸,没有意外,也没有惊喜,只是久久地看着——那里面似乎有太多的情绪,恐惧、愤怒,还有怜惜?
      他是在担心她吗?如果她的惊险能换来他的怀抱与担心,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她也甘心。悄悄地细数着心中的甜蜜,轻轻收了收环住他腰身的双臂,刚才的惊险仿佛已经很遥远。
      苌仲被腰间的力惊醒了理智,发现自己的失态,一下子放开子笙,并倒退两步,慌乱中不知该如何开口打破这份暧昧静谧。
      “谢谢你……苌仲大人!”子笙苦笑,率先开口。
      “你只会说‘谢谢’和‘对不起’吗?”苌仲又习惯地锁起了眉,“你为什么总是学不会在事前考虑到后果?!”
      “对不起……”子笙自责地低下了头。靠自己?可最后,她还是给别人添了麻烦。
      苌仲重重地一声叹息,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去。走开几步后发现她并没有跟上来,无奈地回头,“你还想待在这山里过夜吗?”
      子笙咬着唇摇摇头,快步赶上去,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夕阳的余晖射入林中,洒落斑驳。这虎咬山上的树比后山“神林”里的还要茂盛、粗壮,连灌木都有一人多高,有着属于原始的生机。空气中漂浮着几乎可以拧出水的湿气,隐隐传来的鸟叫虫鸣声中,偶尔还有一些属于某种兽类的嚎叫声。
      子笙看着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开始觉得有点害怕,于是加快两步,赶到苌仲身边,不知道为什么,他身上的气息总能使她安心。突然,脚下像事踩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
      “啊—— 蛇!”
      接着她感觉到右脚踝针扎似的一痛,立刻跌坐在地。
      苌仲迅速抽出腰间的佩刀斩断了蛇头,随即低咒一声,“该死!是条毒蛇!”然后皱着眉蹲下,要卷起她的裤管检查伤口。可子笙却反射性地将已经有点发麻的右脚往后一缩。苌仲恼怒地一把抓住她的脚,抬起头狠狠地盯着她,“命重要还是你们那些该死的礼教重要?!”
      子笙疼痛难忍,无以为答。
      苌仲也不等她回答,快速地卷起她的裤管,找到已经发青的伤口,低头吮吸。
      子笙低头看着一口一口将毒血吸出的苌仲,心中翻腾不已。不要,不要对她如此地好,她承担不起,承担不起!如果他不能接受她,那就不要再给她任何希望!压抑着想哭的冲动,她想出声叫他,却渐渐觉得全身无力,头晕目眩,眼前的他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苌仲将毒血尽力吸出,又在附近扯了几株解毒止血的药草,嚼烂了敷在伤口上,并挑出两片鲜叶让子笙吞嚼下去。看着额际渗出细汗,呼吸急促,已呈半昏迷状态的子笙,他拧紧了双眉,思索片刻,将她背起,往山林深处走去。

      山林中有一所供猎人们休息的木屋,屋内堆积了大量防虫的干枯草药,一方面用以铺地御寒,另一方面又可以防止虫害。
      苌仲将子笙轻轻放在草堆上,又将身上的羊皮褂脱下来搭在她身上。然后出去捡了一捆柴,在屋中升起一堆篝火,自己则坐在火堆对面,静静地,也远远地注视着逐渐陷入昏睡的子笙。
      入夜,晚风轻轻地拍打着孤寂的门扉,伴着林中偶尔传来的遥远而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所有的尘世喧嚣都在此刻归于宁静,天地间只剩下熊熊燃烧的火焰,与一颗躁动不已的心。
      子笙蜷缩在草堆上,浑身发抖,火焰的温度似乎并不能驱散她身体里彻骨的寒冷,嘴里不时发出痛苦的呓语,“好冷……好冷……” 她越来越痛苦的表情在火光的映照下形成一幅让他揪心的图画。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伴着她的呻吟,啃噬着他的心,更考验着他难以自持的理智。
      跳动的火光倒映在苌仲深邃的眼眸中,好似眼底也燃起熊熊烈火。双手早已不自觉地侧握成拳,难以掩饰内心的挣扎。
      一滴眼泪从子笙脸颊滑落,痛苦的呻吟化作低低的抽泣。他无法再犹豫,一个剑步跨过火堆,将她抱起,拉紧搭在她身上的羊皮褂,再拥着她裹入自己的长衫中,让她贴近自己的胸膛。不知道是因为火的热度还是他的体温,她居然真的不再呓语发抖,安静地在他怀中睡去。
      月色如水,仿佛千年不变的守候。风吹低回,悄吟着一支古老的歌谣。有多少叹息在火堆里燃烧,燃烧成亘古不变的悲欢故事?
      而他的故事呢?不是应该早就在无望与枯竭中终止吗?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因为一个意外的相遇而重新燃起?
      他一直是清醒的,睁睁地看着心中的那团火苗一天比一天旺盛、炽热,因为她的灵气,她的善良,她的忧愁,她的感伤……而在乍晓她独自上山,他便疯狂地在山林中追寻着那不知名的紧张与慌乱之后;在他突然看见她悬崖边的身影,抓紧了一道让他窒息的恐惧之后,他就意料之中地,看着这团火苗烧成燎原的烈焰,焚尽他所有的理智与坚守。
      他轻叹一声,默默注视着这张清秀但苍白的脸,抬起手,想要替她拨开散落在脸颊的发丝。可下一刻,他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那黝黑的手与她白皙的脸形成鲜明可笑的对比。他怎么能?如此的差别,就是距离,他们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他无奈地放下手,紧紧地收紧双臂。
      只在今夜,自私地拥她入怀!只在今夜,将真心袒露给这寂静的山林,这熊熊的篝火!
      心语无声,而林风却卷地而起,呼啸着盘旋在屋外。狂躁的心难以抑制,跟随着火焰在静谧的小屋中跳动了整整一夜!

      清晨,林间的鸟鸣唤醒了屋内草堆上的女子。
      子笙艰难地支起身,想站起来,却还是全身无力地跌回草堆。环顾四周,是再简单不过的小屋,地上还残留有刚熄的火堆。坐起身,才发现身上仍搭着一件羊皮褂,是苌仲大人的?
      疑惑间,苌仲抱着一些柴火进屋,看了她一眼,径自把柴火堆在门边。
      “醒了?我收拾一下,马上就下山。”声音依旧平直,无波无澜。
      “可我……站不起来……”
      “是这样的。回去休息休息两天,让苏嬷嬷熬些草药,将余毒清理干净就没事了。”苌仲走到她面前蹲下,“我背你下山。”
      “可是……”子笙犹豫着,觉得似乎不太妥。
      “难道你要我用轿子抬你下去吗?”苌仲微微有些不悦。
      “不是!不是!”子笙连忙摇头,抬起双臂轻轻绕上他的脖子,羞得满脸通红,小声在他耳边说了句“谢谢”。
      苌仲倏地浑身僵硬,但最终没有说什么。

      回到山寨,苌仲将子笙背回苏嬷嬷家。屋里早已是一群等得心急火燎的人,苏嬷嬷、严先生,连苌季和阿努都在。看见子笙受伤,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询问,乱作一团。在苏嬷嬷和阿努将子笙扶进屋清理伤口后,剩下三个男子。
      先生一脸凝重,苌季也是难得的露出了正经的样子,一同瞅着神态自若的苌仲。苌仲兀自喝着碗里的水,并不急着开口,总有人会迫不及待的,果然……
      “二哥!你知不知道大家有多担心,多着急!”最先开口的还是最沉不住气的苌季。
      “担心什么?我还能在山里丢了不成?”苌仲仍然气定神闲,将喝晚睡后的空碗搁置在桌上。
      “谁担心你这个!”苌季烦躁地抓抓头,“哎呀!二哥,全寨的人都知道你和林姑娘留宿山里的事了!”
      “我知道。刚才背林姑娘回来时,路上有人看见。怎么了?”
      “不是刚才!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昨夜大伙儿还说要上山找你们呢,后来还是严先生说夜行不便,才没去成。”
      苌仲皱了皱眉,转头看向严先生,先生轻叹一声:“昨夜夫人告诉长老们,说你们俩上山没有回来,怕有危险,要派人去找。”
      苌仲当然明白其中的含义,怕不只是“危险”那么简单。紧锁的双眉间隐隐含着丝丝隐忍的怒气。
      苌季才管不了那么多含义与与怒气,直接单刀直入:“你们怎么能留宿在山上呢?孤男寡女……”
      “苌季!”苌仲立刻喝住住了他,“我说了,林姑娘被蛇咬伤,当时天时已晚,留宿,是迫不得已!”
      “可是……”怎么跟寨里的人交待呀?他相信,可他们未必相信呀!
      “别可是了!等了一晚也累了,你先送阿努回去休息吧,我和严先生还有事要谈。”
      苌季只得无可奈何地进里屋拉走正在子笙床边聒噪个不停的阿努。
      苏嬷嬷周到地把盛着清水的碗放在床头,以便子笙渴了时可以喝,然后卷起袖子出去煎药了。
      苌仲倚在大门边,双手环抱,望着远山若有所思。
      “大人,昨日所议之事,应该尽快定夺,战事一触即发,两边都不能等。”严先生严肃地开口。
      苌仲收回有点漂浮的目光,缓缓地说“秦人紧逼,晋人又使劲拉拢。可姚大哥以前投晋的结果你看到了,不是那么容易。”
      “我知道大人的意思。如果自立其中,互不干扰固然最好,但依现在的形势看,两雄相争,难免有池鱼之殃,容不得羌人的势力独存,必得选定一方有所依持,才能明保其身!”
      苌仲轻叹一声,目光又慢慢漂浮起来,“先人正为逃避战乱才万里寻乡,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磨难,一位躲进这深山就不再受扰,可战争却从来不曾停止过,羌寨也从未得到过一刻安宁。”
      “世事如此。这世上,哪有可以完全离开尘俗纷争的净土?大人一心想保羌寨安宁,在下明白。可时势相迫,如何生存下去才是眼前最重要的!”
      苌仲面色凝重,沉默些许后开口:“依先生之见,秦晋两方,靠向哪边才是明智之举呢?”
      “大人以为呢?”
      “先生不必避讳,你我之间无需顾忌太多,有话尽管直说。”
      严先生也显得沉重起来,踱步来到屋中央:“在下以为,晋国虽是偏安一方,但依其从中原带入的生产技术和江南富饶的物产,国力不可小觑,虽朝野不振,但仍余有一批贤臣猛将,仍算是强邦。至于秦国,虽此时兵强马壮,势不可挡,可毕竟是蛮荒发迹,根基未固,何况内部民族混杂,慕容氏蠢蠢欲动,首领间也矛盾重重,是非久远之师!”
      “先生的意思是......投晋?”
      “当然不能明投,以免惹祸上身。秦人不论,就是依晋人朝野之风,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接纳我们。我们可以与王挺将军暗议......”
      “哐当”一声,里屋突然传来磁碗的碎裂声。
      “怎么了?怎么了?”苏嬷嬷慌张地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推开微掩的门,进入里屋。
      门内传来子笙解释的声音,“没事没事,一时手滑,把碗摔了。”
      堂屋内被打断的二人也不以为意,继续彼此的话题。
      “表面上不忤逆秦国,待战起之时,助晋军一臂之力即是。这既可最长时间保羌寨安全,而王将军也答应今后在巴郡提供一些寨里匮乏之品,如犁具之类。两相受惠,何乐不为?”
      苌仲沉静许久,“先生所想与我一致,只是,姚大哥那边不知又该如何商协.......”
      屋内有短暂的沉默。
      严先生拍拍苌仲的肩,示意他安心,“姚大人那边就暂时搁置一下,等日后时机成熟,再慢慢和他商讨吧!大人你应该也累了,先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吧!”
      苌仲颔首,淡淡地看了里屋的房门一眼,转身准备离去。
      “大人!”一声轻唤,随即,里屋的门开了,子笙的身影出现在门前,手中紧握着一件羊毛白褂,柔弱地扶着门框微微喘息。
      苌仲收住脚步,回身看着她,又皱起了眉,“林姑娘还有事?”
      “我......”子笙看着他,眼中有着某种期望,双颊微红,“我.....我只是想把衣服还给你,还有......这一夜.....谢谢!”
      “没什么,你好好养伤吧!我先走了!”苌仲伸手接过衣服,没有看她,毫无留恋地离开。
      子笙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喃喃自语:“确实没什么。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答案而已。谢谢你,大人。”
      严先生环抱双臂,看看门外渐渐消失的背影,再看看黯然走回里屋的子笙,在原地若有所思。

      清晨,苍山依旧如翠,小河绕寨而过,冉冉而起的炊烟像一条轻挥的丝帕,微风轻过,在空中无言地摇曳着。
      在苏嬷嬷的照料下,子笙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三两天便已经可以行动自如了。可每一天,她都伫立在小窗下,凝视斜射入室的阳光慢慢地在屋内移动,带着光束中漂浮的微尘,清晰而明了。她就那样静静地,静静地望着,直到自己的思绪跟这微尘一样漂浮。可她也是清醒的,听得清房里每一个角落的声响,尤其是大门口的楼梯。她始终在等待,等待那熟悉的脚步声再度响起,给她希望——可,都只是失望——明白很容易,但放弃、死心却太难。
      她一如既往地早起,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心不在焉地帮苏嬷嬷剥着不知名的菜豆,也许是豆子圆滑,时而掉落。她只是捡起,再剥。
      “‘浓酒无水,举杯相惜,可惜惺惺无心’。小苏襄,这次你猜得出是个什么字吗?”等着开饭的严先生和苏襄,一大一小猜闹着字谜。
      苏襄眨着明亮的大眼睛,皱起眉头,一脸困惑。
      “唉!以你的灵性,怎会不懂呢?”严先生笑着拍拍她的头,眼睛却看着子笙,似乎意有所指。眼神空洞的她,宛如屋顶那缥缈的轻烟,极易消散。
      手中的豆又掉了,她没有抬头,只是捡豆的手微微有点颤抖——醒?!严先生也看出自己的执迷与无望吗?可现在,清醒,又谈何容易?谁又能明白她此时心中的苦楚和无奈呢?
      调皮的苏襄久久猜不出字谜,顿失兴趣,就开始吵闹着不想玩了。蹦蹦跳跳地来到子笙身边。“林姐姐,我们一起去河边吧!昨天阿果他们去河边抓到了好大一筐鱼虾呢!我们也去吧,好不好?”
      “苏襄!别闹了,还没吃早饭就又想跑出去了?你林姐姐身体刚好一点,你又想拉着她出去疯?”苏嬷嬷佯装生气地喝住了捣蛋的苏襄。
      苏襄瘪瘪嘴安静下来,蹲下身帮子笙剥豆,待苏嬷嬷一转身,又迫不及待地悄声告诉子笙:“林姐姐,我们吃完饭就去,好吗?”
      子笙看着一脸期待的苏襄,冲她微微一笑,默默地点点头。
      苏襄可乐开了花,接着叽哩呱啦地说起一大堆关于阿果他们抓了多少鱼,多少虾,眼中满是羡慕。
      子笙根本就听不进苏襄到底在说什么,只是偶尔微笑点点头,附和孩子天真的描述。外面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虚无,身处其中却心置其外。

      晨光中的河水,泛着晶莹的光彩,上游河滩乱石处,已有几个早起的孩童嘻笑着,玩得不亦乐乎,苏襄一看见同伴们就迫不及待地撒手跑去,早已忘了身后被她硬拉出来的林姐姐。
      望着那群天真的孩童,子笙摇摇头,会心一笑,心中轻快了许多。她是该出来走走了,也许这天地能给她足够的包容。
      独自一人伫立在清晨的河边。温暖的阳光照射在清澈的河面,泛起粼粼波光,两岸的青山静默,仿佛千年守候水波的温柔。河滩上苏襄留下的那一串散乱的脚印,自行成画。想起初到时,在河边遇见他的那个清晨。同样静谧的清晨,她却已找不回那颗同样平静的心。
      一阵微风吹过,几片零落的树叶和花瓣飘落流逝到河面上,渐行渐远——落花似有意,流水自无情?子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忍心底沉重的叹息,抬头在山的轮廓间寻找那躲藏的太阳。阳光越过树林直射入她的双眼——一刻,天地变得朦胧,连回忆也不再清晰。
      低下头,沿着河滩往下游走,任河水浸透了云云鞋和藏蓝色的裤管边。这是山中融化的雪水,冰凉,一如它的前身。凉意从脚底流遍她的四肢。可她却喜欢上这样的寒冷,让她清醒,深刻,至少能如此清晰地感觉到,生命的存在。
      慢慢地走着,细细地感受着,子笙将全身的感观都集中到双脚,全副心神地去感受、接纳这份寒冷。渐渐走到河滩的一处转弯,那边就是索桥下,寨里妇人常洗衣的地方。树丛那边传来浆洗和敲打衣物的声响,时而夹杂着细碎的谈话。她转身想往回走,可妇人们的话让她忘记双脚还浸泡在水里,忘记寒冷,也忘记移动。话中竟然…..有她…..和苌仲!
      “哎,你们知道吗?舅老爷这次来可是要让夫人和大人成婚的!”
      “这有什么稀奇的?大人和夫人早该成亲了!”
      “可是,大家不都说大人喜欢上那个…..那个林姑娘了吗?”
      “那个来历不明汉女?她怎么比得上夫人?白得像块布似的,大人怎么可能喜欢上她?!”
      “可是,那一夜大人和她可是一宿未归啊!”话语中充满了暧昧的猜忌。
      来历不明的汉女?她明白,她自始至终都未被寨里的人完全接受。而她自己呢?原来,有些事情,有些记忆,是怎么逃,怎么忘,都是如影相随,根深蒂固的——是命!阿努告诉她,现在寨里的人都在猜测她和苌仲那夜留宿山林的事。子笙苦笑不已,何止他们,她不也在猜吗?
      “哎,我说你不懂了吧?男人嘛,要风度,总是要在女人危险的时刻挺身而出,更何况是咱们大人呢?你可别忘了,大人可是为了夫人,至今未娶呢!他们有这么多年的感情,总骗不了人吧?”
      “说的也是。不过,大人对那个汉女确实不一样!”
      “这有什么?男人嘛,偶尔也会被‘新鲜’东西花了眼的,等过了这一阵,没兴趣看了,看厌了,不管那汉女怎么诱惑大人,大人都不会再有兴趣看她一眼的!”
      “诱惑?林姑娘可不像那种人啊!”
      “你知道什么呀?有些女人哪看得出来?没听过老辈人说吗?真正道行高的狐狸,转世是没有狐狸脸的……”
      够了!够了!子笙颤抖地捂住双耳,害怕再听下去,眼睛里全是绝望的悲伤。然后她不顾一切地逆流而上,奔跑着,想要逃离这一切。是奢望!是奢望!所以才会变得如此不堪!她不该贪心,贪心在一次意外后扭转原本已经定好的轨迹!
      周围的一切都模糊,她只是跑,只是跑。脚下溅起的水花不只湿了她的衣,也湿了她的脸——脸上,早已分不清究竟是水,还是泪。
      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不知道一路上遇到些什么,然后累了,停了,却仍然漫无目的地走着,眼前一片朦胧。水干了,泪也干了。当意识与理智一点点回笼,抬起头,她怔住了。
      为什么?她还是来到了这里——苌仲的家门口。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给阿爸难堪,当着各位长老的面拒绝他的提议?”茉雅看着沉默的苌仲,眼中有着质疑,和哀伤,颤颤地询问,“你是嫌弃我吗?表哥?嫌弃我是一个……寡妇?”
      “我从没嫌弃过你!”苌仲立在屋内,没有回避闪躲,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大嫂,从前的表妹。“只是觉得你没有必要为了一些陈年陋习而葬送自己的幸福,按照他人的意愿嫁给我。”
      “我的幸福就是你!”茉雅坚定地说,眼中已是晶莹一片,“还记得我们曾经在山中的约定吗?记得那棵老榕树上我们刻下的名字,记得你送我的那只羌笛吗?我那时一直傻傻地以为,我会是你今生唯一的新娘,可没想到,最后却成了你的‘大嫂’!你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吗?是煎熬!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爱的人,却不得不跟另一个人在一起的痛!面对苌孟,我很矛盾,甚至自责,毕竟他是那么毫无保留地爱我。而我,却注定无法给予他同样的爱!如果有来世,我愿意用一生去偿还!但今生,我不能!” 她眼中有着决不轻易放弃的勇气,“他的死,我也很伤心,但我不得不承认,这也给了我希望!”
      “大嫂——”苌仲喝住了她,“我希望你清楚自己现在到底在说什么!我尊重你!所以也请你尊重自己!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
      “‘大嫂’?”茉雅苦笑,“要不是当初你所谓的顾全大局,我早就是你的妻子!对,我本来就应该是你的妻子,现在脸老天都在弥补当年的错误,你怎么忍心再把我推开?”
      “你是我的大嫂,从你们成亲那一刻起,不管我大哥在或不在,你都是,永远都是!你要清楚,这也是当初你自己选择的路!”
      “雷苌仲!你知道自己是多么自私,多么懦弱的人吗?你不敢,永远都不敢做自己心中想的事,去争取想要的东西!以前是,现在也是!”
      茉雅的话让他有点激愤,转身想要离开。
      “是因为子笙吗?”茉雅的声音幽幽响起,像一道符,缓慢而又来势汹涌地飘荡在屋里,定住了苌仲的脚步。空气中有霎那令人窒息的安静。
      “不要把我们的事跟不相干的人扯在一起。”他没有回头,仍旧背对着她,声音平直得听不出任何感情。
      “‘不相干’?呵,好个‘不相干’。”茉雅哼笑,“不知道她听到这三个字会怎样地‘肝肠寸断’!你为什么不问我,我为何会走到这一步?为何会故意把事情闹大,然后不顾颜面地叫阿爸来为我作主?”
      “……”
      “是的,我嫉妒!嫉妒那个才来没多久就让你变了个样子的林子笙!甚至她会上山,也是我顺水推舟的!以前你对所有的人都冷漠时,我不担心,我觉得你最后还是会和我在一起,因为我们有曾经,有从前,我也有信心!”茉雅的眼神瞬间变得黯淡,“可当那个林姑娘出现后,我发现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了。我不想就此放弃,也不会就这样让幸福在自己眼前溜走!”
      “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多追究!至于林姑娘,我的事,跟她没有任何关系!”苌仲再一次评述一个事实,是的,事实就是如此。
      “你又在逃避了吗?”茉雅轻轻走到他面前,抬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双颊上的泪痕在窗外潜入的阳光投射下,泛着浅浅的荧光,嘴角的微笑显得美丽而残忍,“‘没有关系’?在你一次又一次地救她,不惜违背祖先千百年定下的规矩之后?在你们夜宿深山,不顾众人的流言蜚语之后?你敢说她在你心中激不起一丝波澜?”
      “那是场意外!人人都知道,我不需要再跟你多做什么解释!”苌仲侧过脸不看她,紧抿的双唇显出一丝不耐。
      “是啊,意外。”她轻笑,“意外得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她的身份;忘了那座你从小玩到大的山哪怕是闭着眼睛都可以畅通无阻地穿行!”苌仲暗暗地一颤,眼波中有某种东西开始汹涌难平。这些都没能逃过茉雅的眼睛,“那是一场让你庆幸的‘意外’吧?是不是足够让你用整个心去记忆去回味?哦,不,当然不止这些。你脑中可能有太多关于她的片断,足够让你在以后的每一个同样的夜晚去细数,每一次意外的英雄救美,每一次意外的情深意重!”
      “你说完了吗?”苌仲淡淡地看着她,无奈地叹息,“她是寨里的客人,我们得有主人的气量与风度!不是吗?大嫂。”
      又一声“大嫂”,让茉雅猛地一颤,抬头看着他。“是这样的吗?因为她是客人,你理所当然地,礼貌上地要保她周全?”她又笑了,转身走离他身边,“呵,苌仲,你还是那么事事都有理有据,总是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冠上种种美丽的借口,那些总是让人难以反驳,最后只能傻傻地信以为真的借口。”她又转过身,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你是想骗别人,还是,你自己?”
      “……”
      “我都看到了,祈雨那天。虽然阿努坚持说只有她一个人,但我却在跟着你时,看到了子笙!不要说那也是因为你主人的风度,再有风度的主人也不会容忍得了客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与冲撞。你知道祭祀的仪式对我们来说是多么神圣而不可侵犯,而一个外人犯禁的结果会是怎样的残忍和不可饶恕!”她看见他紧握的拳头已经泛白,“是的,你知道,是‘痛殴至死’!”
      “……”
      “你不忍,不舍了,是吗?那个‘不相干’的外人,让你甘愿冒着神灵的谴责,日复一日地彻夜难眠?”泪又从她眼中慢慢涌出,划过入霜的两腮,滴落在冰凉的地面。“你那样地看着她,而我,看着你。我有多久没有见过你那种饱含深情,让人心痛的眼神?四年?五年?我以为,今生都不会再看到,从我跟苌孟成亲的那一夜开始。我痛苦,也惋惜。可我没想到,当我企盼多年以后,再一次看到时,那眼中的身影却已不再是自己!很讽刺,对吗?我苦苦等候,就因为一个‘意外’而失去了所有的意义!呵,什么手足情,什么尊重,不过是你的又一个借口,你不接受我的真正原因,是你爱上了她,那个‘不相干的人’!”
      “够了!”苌仲低喉一声,一拳重重地击在石墙上。“我不想听你那些自以为是的论定!你根本什么都不了解!”转身愤愤地向门口走去。
      茉雅追上去一把拉住他,咬着呀高声说,“不了解的人是你!你明明知道你们是不可能的,明知道你们所属于的两个不同的世界,都没有接纳对方的可能。阿爸、长老,和这布兰寨里所有的人,都不可能允许他们未来的首领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异族女子!可你却放任自己这样暧昧不明,不清不楚地下去,你没有勇气去捅破,因为你害怕一旦破了,这样的关系也难维持下去!”她要点醒他,不让他再如此自欺欺人。也许会受伤,但她会陪着他,帮他疗伤,让他看清该走的路,重新选择她。是的,他们才是最合适的。
      苌仲却狠狠地摔开了她的手,猛地打开门,然后,错愕地定在原地。
      “你醒醒吧……”茉雅的话未尽,在看见门外的人后,同样惊得愣在了门边。

      门霍然一下被打开,来不及离开与掩饰满脸泪痕的子笙,与屋内的两人同时僵在原地。门开了,所有的事情此刻都清楚明白地摆在他们面前,让他们想逃避,也只能措手不及。三个人的相遇,注定是一场悲剧,因为总会有一人痛不欲生。
      子笙想像往常一样给他们一个淡淡的微笑,然后若无其事的离开,可她发现自己的脸和脚,跟胸口的心一样沉,一样重,让她定在原地动弹不得。茉雅的话是真的吗?她紧紧地注视着苌仲,看出他眼中的慌乱,心中有狂跳的期待与甜蜜,足以让她忘记关于这期待与甜蜜的一切阻力——茉雅,或是他们彼此的身份,此刻她只求一个答案,苌仲内心的答案。他为什么还要否认?为什么不让她的梦变得完整,不再碎裂?
      可茉雅的梦碎了,她甚至似乎听到了那噼啪剥落的声音。眼前的两人如此浑然忘我地沉浸在彼此眼神的柔波中,连傻子都能看出那之间浓得化不开的情愫。呵,好一个“郎有情妹有意”!那她呢?她算什么?原来,她刚才一番剖心泣血的努力,还敌不过子笙的一个眼神?!这里已没有留给她的余地。茉雅强抑着泪水,踉跄两步,苦笑地转身离去——她不会再哭,因为,她的泪水,已没有任何意义。
      “有事吗?”苌仲状似平静的开口,开始躲避子笙始终不曾放松的目光,“如果没有,那我要出去了,严先生还有事找我。”苌仲转身关上门,没有看她,又转身与她擦肩而过,步履间却有着想逃离的狼狈。
      “是真的吗?”子笙幽幽地开口,不为他那个很笨拙的离开借口,而是另有所指。
      “什么?”苌仲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说我只不过是寨里的……客人。”她也毫不隐讳自己听到的一切。
      “我不明白林姑娘的意思。林姑娘教孩子们识字,当然是布兰寨的贵客。”声音平静得不真实。
      子笙轻叹一声,“那……对你而言呢——仅仅是你,而不是你的身份,我也只是一个没有太多关系的……‘贵客’?”
      “林姑娘是寨里每一个人的贵客……”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你撒谎。” 子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知何时她已轻轻走到他身边,泛着荧光的双眸中有着不容质疑的坚定。“你可以对茉雅否认,却不能对我如此。因为我有权利知道你心中的真实,正如你有权利知道我的一样!而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的心——是的,雷苌仲,林子笙爱上了你,从不怀疑,也从不抗拒!”
      苌仲仿佛被雷电击中般猛地一振,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双手因激动而颤抖着,胸膛的起伏有着瞬间的止息。“你不该跟我说这些,不该!”
      “为什么?难道只有茉雅才可以?”子笙的眼神变得哀怨,低下头,纤手紧紧攥着衣兜,仿佛这样才可以给她继续说下去的勇气,“我知道,茉雅身上有我永远追赶不及的东西。她的美丽、坚强,为爱一无反顾的勇气,在祈雨时的那一刹那,我就明白自己是输得如何的彻底!可她刚才的话……”她把茉雅的话在心中一遍一遍反覆细碾,成为血液,流遍全身,每一个细胞都盛满甜蜜的膨胀,支撑她摇摇欲坠的勇气。
      “大嫂只是一时气愤,口不择言,林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我不相信!你是在自欺欺人!”
      “不然,林姑娘想要什么样的答案?”他握紧双拳,无奈地叹息,“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所以呢?”子笙幽幽凝视着眼前的身影。天地间只有风拂动她衣襟,只有面前的男子占满他的思绪。“所以你情愿否认自己的感情,情愿对我视而不见?”
      “许多事,不用我多说,林姑娘也明白。你我都有自己的路,有自己不得不承担的责任。感情,不是一时冲动。我也冲动不起!”苌仲别开脸不看她——他承受不起那样的坚定!
      子笙不相信地摇头,“好!好!你觉得我们的感情是一时冲动,而我们的差异也注定了让我只能在你心中做个过水无痕的过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后退两步,泪还挂在腮上,却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夫人真是太高估我了。其实她应该知道,只有她才能走进你的世界,才能有勇气去持续一段守望。我羡慕她,真的,羡慕她。”
      子笙避退眼泪,深吸一口气,终于将自己一直紧攥着的东西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她颤抖着将手中的纸页递给他,“这是我所珍藏的东西。可现在看来,它不过是一场美丽的误会。你说,我似乎只会说‘谢谢’或‘对不起’。”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是的。谢谢你对我这个老是出状况的‘客人’的风度;对不起,我奢望了自己不该奢望的东西。”说完,转身离去。可跑出几步后,她又停下了,背对着他,“诚如你所言,感情不是一瞬间的事,但对于我,即使它是一瞬间,也值一个永恒!”然后轻轻地转头,望着他,将残留在脸上的泪水笑成淡淡的酒窝,“苌仲…….”
      话没有说完,只是第一次唤了他的名,够了,她应该离去。
      苌仲怔怔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然后慢慢地展开手中的纸页:
      雁南征兮欲寄边心,雁北归兮欲得汉音。
      雁飞高兮渺难寻,空断肠兮思音音。
      攒眉向月兮抚雅琴,五拍泠泠兮意弥深。
      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神有灵兮缘何处我天南海北头?
      那是她告诉他的《胡笳十八拍》,他句句都铭记在心。好几个夜晚,他都在烛火前反覆地书写,细细地揣摩,只单纯地希望能了解她的世界。他就这样在这些字句中迷失了自己,每一个字,都印有她的身影。而她,也捡到了他无意间遗落的心事!苌仲无言地捂着胸口,斜斜地靠在石墙上。又能如何?又能如何呢?
      那一夜,苌仲以守山为名,在山林里疯狂地奔跑着,不曾停歇。

      子笙一口气跑回苏嬷嬷家,重重地靠着门板。强忍的泪,立刻再也抑止不住地泛滥开来。她费力地喘息着,全身颤抖。整个屋子都在晃动,阳光也无力,忽明忽暗。她挣扎地起身往里屋走,可一瞬,眼前一黑……
      “林姑娘!”
      “林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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