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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银镯 两天后,沈 ...

  •   两天后,沈知微又去了玄真观。

      这一次她带了周平扮作随从,另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跟在身后,穿青布窄袖,走路时脚步极轻,一看便知是练家子。那是萧执说的女卫,陆鸣手底下的人,叫阿青。

      沈知微在殿中上了香,又摇了一签。这次她没看签文,随手扔回去,转身进了茶寮。茶寮里坐了七八个妇人,张氏不在其中。

      她坐下来,要了茶,慢慢喝。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茶寮后门有人进来了。沈知微余光看见一个灰布衫的影子从后巷绕进来,脚步很轻,在角落里坐下了。张氏。

      她身后没有跟着那个婆子。

      沈知微没有立刻动。她喝完茶,起身,从后门出了茶寮。后巷里摆着几个零星的摊子,卖针线的,卖鞋面的,卖糖人的。针线摊的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正在纳鞋底,见沈知微出来,头也没抬,只将摊子上的一个篾筐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底下一条窄窄的过道。

      沈知微走过去,拐进了矮墙后面的窄巷。

      等了片刻,张氏也跟了过来。她站在巷口,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着,才快步走进来。她的脸比上次更白,眼下那圈青黑更重了。

      “我来了。”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沈知微看着她,没急着说话。她注意到张氏今天没戴那只银镯子。

      “你丈夫那边,有消息吗?”

      张氏摇头:“他前日从河间府动身了。走之前托人捎了一封信给我,信上只说‘一切安好,勿念’。”

      沈知微皱眉。一切安好,勿念。这六个字太干净了。一个被调离岗位、妻儿被控制的人,不可能“一切安好”。

      “信呢?”

      “烧了。”张氏垂下眼,“那婆子每天翻我的东西。信是藏在菜篮底层带回来的,我看完就烧了。”

      沈知微沉默了一息,问:“你丈夫在河间府三年,有没有留下什么账册、文书之类的东西?任何东西。”

      张氏攥着衣袖,沉默了很久。巷子里很静,远处茶寮传来妇人说笑的声音,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嘈杂而遥远。

      “有。”张氏终于开口,“他走之前,留了一个铁匣子给我。埋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

      沈知微的心跳快了一拍。

      “匣子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张氏看着她,“他埋的时候没告诉我。只跟我说了一句话——‘万一我回不来了,你带着孩子和那个匣子,去找一个人。’”

      “找谁?”

      张氏咬了咬嘴唇,似乎在做最后的犹豫。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银镯子。就是上次那只。

      “他让我拿着这个去找。说这个人见了银镯子,就会帮我。”

      沈知微接过银镯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内侧刻着极小的两个字,笔画很细,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衡记。

      她父亲的字。沈衡。

      沈知微的手指攥紧了银镯。那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她掌心。这是她父亲的铺子,她父亲开的银楼。当年沈家被抄之后,银楼被官府没收,后来几经转手,早就换了招牌。但银楼里的工匠还在,铺子的暗记还在。

      周鹤认识她父亲。

      “你丈夫……认识沈衡?”

      张氏愣了一下:“你知道沈衡?”

      “那是我父亲。”

      张氏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盯着沈知微看了好几息,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怪不得……怪不得他说,那间宅子,只有沈家的人知道。”

      沈知微闭了闭眼。

      周鹤在河间府三年,每年经手军粮百万石。他明面上是曹德全的人,暗地里,他把曹德全和裴崇分头吃粮的证据藏了起来。他不敢报官,不敢声张,只能把东西埋在地下,等着有一天有人来找。

      他等的是沈家的人。

      “那个匣子,”沈知微睁开眼,看着她,“我今天夜里就去取。”

      张氏摇头:“不行。那婆子虽然不跟我进道观,但我家院子后面有个打更的老头,是曹德全的人。夜里稍有动静他就会报上去。”

      “我有办法。”沈知微将银镯子收进袖中,看着她,“你今晚把儿子哄睡着之后,把后窗的栓拔了。剩下的我来办。”

      张氏犹豫了一瞬,最终点了点头。她转身要走,沈知微叫住她。

      “张氏。”

      她回头。

      “你丈夫在信上真的只写了‘一切安好,勿念’?”

      张氏沉默了一息,低声说:“信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什么字?”

      “他说——‘柜子底下那件东西,别动。留着换命。’”

      沈知微点头,目送张氏从窄巷另一头拐出去,回到茶寮后门的方向。她站在原地,攥着袖中的银镯,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出了巷子,阿青无声地跟上来。沈知微上了骡车,帘子一放下,她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银镯内侧的两个字,是她父亲的手笔。那间银楼是沈家唯一没有被抄没干净的东西,因为早在沈衡出事之前,他就把铺子转到了一个老工匠的名下。这是给自己留的退路,只是后来没用上。

      周鹤知道这条退路。他把命根子埋在了院子里,把钥匙交给了妻子。

      沈知微睁开眼,从袖中取出银镯又看了一眼。镯子很旧了,内圈的“衡记”两个字磨得有些模糊,但笔画里的沟壑还在。

      她将银镯重新收好,掀帘看了一眼窗外。暮色已经从坊墙那头漫过来,把街上的行人和铺子都染成灰蒙蒙的一片。

      回到将军府时,天已经黑了。书房里亮着灯。

      萧执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河间府的地图,手里攥着一支笔。听见她进来,抬了抬眼。

      “见到了?”

      “见到了。”沈知微在他对面坐下,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银镯和“衡记”时,萧执的笔停了一下。

      “你父亲的银楼?”

      “嗯。”沈知微把银镯放在桌上,“周鹤认识我父亲。他留的东西,是给我父亲或者沈家的人看的。”

      萧执放下笔,拿起那只银镯翻看了一遍。他看得很仔细,手指在“衡记”两个字上按了按。

      “他为什么信沈家的人?”

      “不知道。但他把银镯和埋匣子的事都告诉了张氏,说明他在赌。”沈知微看着他,“赌沈家的人会找到他,或者他会活着等到沈家的人。”

      萧执将银镯放回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今晚去取?”

      “嗯。张氏会把后窗栓拔掉。后巷的矮墙可以翻进去,阿青的身手够用。”

      萧执沉默了一息。

      “我跟你去。”

      沈知微看着他。

      “你不便露脸。万一被人认出来——”

      “我不进巷子。”萧执打断她,“我在巷口外面的马车上。阿青翻墙,你接应。万一出事,我带人进去。”

      沈知微想了想,没再反对。

      “匣子取出来之后呢?”萧执问。

      “先看里面是什么。如果是账册或者文书,我需要时间整理。周鹤在河间府三年,经手的军粮数目惊人,这些东西足够把曹德全拉下来。”

      萧执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很淡的迟疑,但他最终没说别的。

      “亥时出发。”

      亥时,夜风微凉。

      沈知微换了身窄袖短打,头发束起,用一块青布包着。阿青跟在她身侧,腰间别了一柄短匕首。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篷马车,车帘半卷,萧执坐在里面,手里攥着刀。

      “去吧。”他只说了两个字。

      沈知微带着阿青拐进甜水巷。巷中漆黑,只有远处一盏孤零零的门灯亮着。周鹤家的宅子在巷子中段,院墙不高,墙头长着几丛杂草。

      阿青先翻了上去,蹲在墙头看了一眼,朝下面伸手。沈知微被她拉着翻过墙,落在院子里。枣树在院子东角,树干有碗口粗,枝丫伸向夜空。

      沈知微走到树下,蹲下来,用手摸着树根处的泥土。表层是松的,被人翻动过不久,又用脚踩平了。她掏出随身带的短刀,开始往下挖。

      挖了约莫一尺深,刀尖碰到了硬物。她扒开浮土,摸到一只铁匣的边角。匣子不大,一尺见方,沉甸甸的。她和阿青一起把它抬出来,拂去泥土。

      匣子上挂着一把铜锁。沈知微从袖中取出银镯,将镯子内侧那“衡记”两个字对准锁孔旁边的凹槽按进去,严丝合缝。锁扣弹开。

      她掀开匣盖。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是深蓝色的粗布,没有任何标记。她翻开第一页,借着月光辨认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的数目,日期,人名,地点。周鹤的字不算好,但记得极细。每一笔军粮拨出多少、转入多少、折损多少、实际入仓多少,旁边还有批注,标注了是谁经手、谁批的条子、银子最终流向了何处。

      沈知微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页面上写着一行字:“永熙十三年腊月,保定府拨军粮八万石,实收四万。差额四万,裴文远提走。裴相批条。”

      下面还缀了一行极小的字,是周鹤自己的备注:“此条另有副本,存曹公公处。”

      沈知微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

      裴崇和曹德全,互相捏着对方的把柄。曹德全有裴崇批条的副本,周鹤有全部的底账。谁先动手,另一个人手里的东西就能要他的命。

      她将册子收入怀中,正要起身,阿青忽然按住她的肩膀,头朝院墙方向偏了一下。沈知微屏住呼吸。

      墙外有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在靠近。不止一个人。

      她攥紧了刀。阿青已经抽出了匕首,身体绷得像一张弓。

      脚步声停在墙外。

      “沈主事。”一个低沉的嗓音从墙外传来,是萧执。“是我。”

      沈知微松了口气。

      萧执翻墙进来,落在院子里。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坑和沈知微怀中的册子,没有多问,只说:“走。巷口来了曹德全的人。”

      三人翻墙出去,沿着后巷疾步而行。沈知微把匣子留在了坑里,只带了那本册子。跑出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周鹤家的方向,有一盏灯笼正朝这边移动。

      马车等在巷外,三人上了车,车帘落下,马蹄声急急地切入了夜色。

      车内昏暗,只从车帘缝隙透进来一线月光。沈知微抱着怀中的册子,心跳还没平下来。萧执坐在她对面,刀横在膝上,呼吸很稳。

      “拿到了?”他问。

      “拿到了。”

      马车驶过一道石桥,车轮碾过石板,颠了一下。沈知微怀中的册子磕在车壁上,她下意识地伸手护住。黑暗中,她的手碰到了萧执的膝盖。两人同时停了一瞬。

      “没事吧?”萧执问。

      “没事。”

      她收回手,把册子抱得更紧了些。车厢里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比方才重了一点。

      马车驶入将军府后巷时,沈知微忽然开口。

      “裴崇和曹德全各捏着对方的把柄。周鹤的册子里记了全部。谁先动手,另一方的证据就能要命。”

      萧执沉默了一息。

      “所以裴崇把周鹤调回来,不只是为了控制他。周鹤手里的东西,裴崇也想要。”

      “对。”沈知微低头看着怀中的册子,“我们现在拿到了。裴崇和曹德全,很快就会知道。”

      车停了。院门打开的声音传来。沈知微下了车,萧执跟在后面。

      两人并肩走进夜色中的将军府。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间宅子,我父亲留给我的。周鹤知道地址,但他把匣子埋在了自家院子里。”她侧头看了萧执一眼,“他没敢去那间宅子。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动,曹德全的人就会盯上他。”

      萧执没接话。他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你先整理册子。”他说,“我去安排人盯着甜水巷。今晚的事,曹德全的人已经察觉了,张氏那边不能拖。”

      沈知微在案前坐下,翻开册子。萧执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沈知微。”

      “嗯。”

      “你父亲留给你的那间宅子,改天带我去看看。”

      她抬头看他。

      他没回头,说完便出去了。门轻轻合上,脚步声远去。

      沈知微低头看着手中的册子,页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周鹤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

      “此册若落入他人之手,务必转交户部沈衡之女。银镯为凭。”

      她的手停在纸面上。

      周鹤从头到尾,都知道她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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