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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道观 两日后,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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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崇文坊,玄真观。
沈知微天不亮便起了身。她没穿官袍,换了件半旧的藕色褙子,头发挽成寻常妇人的圆髻,插了一支素银簪。镜中的自己看着像个中等人家出身的媳妇,没什么出挑的地方。
出门时,院中停了一辆青篷骡车。车夫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佝偻着背,正往车辕上绑油布。见她出来,只抬了抬眼,没说话。
沈知微上了车。骡车慢悠悠地穿过坊市,绕过正街,走的是偏僻的小巷。她掀帘看了一眼,车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担子一头是针线,一头是粗布。顾南枝的人。
玄真观不大,香火也平常。三进的院子,前殿供三清,后殿供斗姆,香客稀稀落落,多是坊间的妇人。沈知微在殿前买了三炷香,进了正殿,恭恭敬敬地拜了。
拜完起身,她没有立刻走。她在殿中转了一圈,看碑文,看壁画,看香案上的签筒。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侧门,看见一个穿灰布衫的妇人正从后殿方向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五六十岁的婆子。
那妇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秀但消瘦,眼下有一圈青黑。她手里捏着一把香,却迟迟没有点。她走到殿侧的功德箱前,往里面塞了几枚铜钱,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婆子。
婆子站在三步外,像根木桩子。
张氏。
沈知微没有急着靠近。她走到殿角的签筒前,随手摇了一签,拿出来看了。签文是下下签,写着“云遮明月,路阻且长”。
她笑了一下,把签文放回去。
张氏此时也走到了签筒旁。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看谁。张氏伸手去拿签筒,手刚碰到竹筒,沈知微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签筒底下有字。”
张氏的手一僵。
沈知微没再说话,转身走到殿旁的茶寮里坐下,要了一盏清茶。她的目光落在茶寮外的那棵老槐树上,像在等人,又像在歇脚。
过了片刻,张氏也进了茶寮。她在沈知微旁边的桌子坐下,背对着她。那个婆子站在茶寮门口,目光在张氏和沈知微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沈知微端着茶,面色如常。
“你丈夫被调回京城了。”沈知微低声说,嘴唇几乎没动。
张氏的肩膀绷紧了。
“调令是裴崇签的。他回来之后,裴崇和曹德全都不会让他再出京城。你和你儿子也一样。”
张氏的手在桌下攥紧了衣摆。她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
“你是谁?”
“帮你的人。”沈知微放下茶盏,起身时,将袖中一个极小的纸团不动声色地塞进了张氏搁在桌沿的手心里。“想想你丈夫手上有什么东西能保命。两天后,这个时辰,后巷针线摊。”
她说完便走了。步伐不急不缓,从婆子面前经过时,目光没偏半分。婆子看了她一眼,没看出什么,又转回去盯着张氏。
沈知微出了道观,上了骡车。
车帘落下的一刻,她的手心微微发潮。方才那一番话,每一个字她都提前在心里过了无数遍。不能太多,不能太少,不能太急,不能让张氏觉得她在利用她。
但她还是不确定。张氏会不会信她?会不会告诉那个婆子?会不会把纸团交出去?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把这些可能一个个在脑中推演过去。
骡车驶出崇文坊,拐进一条窄巷。巷中停着另一辆车,车帘掀开,陆鸣探出半个身子。
“沈主事,将军在茶楼等你。”
沈知微下了车,跟着陆鸣上了巷口一间不起眼的茶楼。二楼雅间,萧执坐在窗边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壶茶,没动。他今天穿了一身灰褐色的短打,看着像个跑商的。
“怎么样?”他问。
沈知微在他对面坐下,将道观里的经过说了一遍。萧执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给她留了什么?”
“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地址。”沈知微接过他推来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我父亲从前在城南有一间旧宅,抄家之后被封了。前年我托沈太傅的关系,以他名下重新买回来了。那宅子没人知道,很安全。”
萧执看着她。
“如果张氏把纸条交出去呢?”
“那间宅子跟我现在没有任何明面上的关联。裴崇查不到。”沈知微放下茶盏,“但如果张氏真的把纸条交出去了,说明她不敢动。那我只能走另一条路,让陆鸣去截周鹤。”
萧执没说话,手指在茶盏边缘转了一圈。
“你觉得她会来吗?”
沈知微想了想,摇头。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她算得出账目,算得出利益,算得出人心的大致走向,但算不出一个人在恐惧中会怎么选。张氏跟了她丈夫三年,替他守着儿子,替他往外递消息,但三年的恐惧已经把她磨得很薄了。也许她会抓住这根救命绳,也许她会缩回去。
萧执没有追问。他站起身,拿起搁在椅子上的刀。
“我今天去趟兵部。河间府的军械转运记录调出来了,跟你那条军粮的线对得上。”
“对得上多少?”
“八成。”萧执把刀系好,“从河间府出去的军械,数目跟朔风军实收的差了将近一半。另一半进了曹德全的内库,还有一小部分,走的是海路。”
沈知微皱眉:“海路?”
“曹德全跟东边的海寇有往来。”萧执看了她一眼,“这条线比你之前查的更深。你先别碰。等我把兵部这边的证据收齐。”
沈知微点头。
萧执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他没回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你今天去道观,身边只带了两个人。”
沈知微看着他。
“下次多带一个。陆鸣手底下有个女卫,会些拳脚。让她跟着你,扮成你的丫鬟。”
沈知微愣了一下,没答话。萧执已经推门出去了。
她坐在空了的雅间里,桌上的茶已经凉了。窗外的巷子里,萧执翻身上了一匹灰马,很快消失在街口。
她垂下眼,看着手中的茶盏。杯底沉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根根竖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他让陆鸣的女卫跟着她。这是好意在里头,但他说出来的时候,语气依然是公事公办的。
她把茶盏放下,起身下楼。
出了茶楼,骡车还等在巷口。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了眼,也不多话,甩了甩鞭子。
沈知微上车,骡车缓缓驶入暮色中的燕京城。街边的铺子次第亮起灯来,卖馄饨的挑子冒着热气,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毽子上的铜钱一上一下,映着灯笼的红光。
她看着那个毽子,忽然想起方才在道观中张氏那双手。那双手很瘦,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是常年做活的手。但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极细的银镯子,是新的。
银镯子。一个被监视的妇人,哪来的新银镯子?
除非有人送她。谁送的?曹德全的人?还是周鹤托人捎回来的?
她闭上眼,把这个细节存进脑中。
骡车驶过一道石桥,桥下的河水映着两岸灯火,碎成一片金红。沈知微睁开眼,看着那片碎光从车帘缝中流过,忽然想到一件事。
张氏手腕上的银镯,也许就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在赌。赌有人会来找她。
而她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