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约法 婚礼定在五 ...
-
婚礼定在五月初八。
钦天监择的吉日,说是这一年里最好的日子。裴崇亲自过问了婚仪规格,皇帝下旨赐了八抬大轿、红绸百匹,规格比寻常二品官员的婚事高了三分。满朝都知道这是圣上隆恩,可满朝也都知道,这桩婚事的底色是什么。
沈知微在沈府备嫁的这几日,来道贺的人不少,但真正能进后宅说话的,只有沈玄和顾南枝。
顾南枝是夜里从后门进来的。她穿了一身靛蓝的窄袖骑装,头发用皮绳束着,风尘仆仆的模样,显然是刚从城外回来。进门先灌了两盏冷茶,才从怀里摸出一个蜡封的竹筒递给沈知微。
“你要的永熙十二年盐引底册,我给你弄来了。”顾南枝擦了擦嘴角,“裴家在北境边贸的走货路子,我也摸了个大概。他们用的是漕运的船,但货不走漕粮,走的是盐引夹带。一船盐引,三成是官盐,七成是私货。私货里一半铁器,一半铜钱。”
沈知微接过竹筒,没有急着拆,先问:“你亲自去的?”
“我手下人去的。裴家在北境的暗桩不少,我的人只能远远跟着,不敢跟太近。”顾南枝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有一件事很奇怪。裴家运往北狄的铁器,最近三个月突然翻了三倍。按这个量,够打两万副甲了。”
沈知微的手顿住了。
两万副甲。北狄狼戎号称控弦十万,但真正披甲的骑兵不过三万。如果裴家还在继续往北狄送铁,这就不只是走私牟利了。
“还有,”顾南枝道,“我在临清遇到一队朔风军的伤兵,是从北境撤下来的。他们说,今年春天的军粮里掺了霉米,吃了拉肚子的兵有三成。萧执杀了一个管粮的校尉,亲自带人查了半个月,但查来查去,源头到了漕运衙门就断了。”
沈知微将竹筒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
“萧执知道吗?”
“他知道源头在裴家。”顾南枝看着她,“但他没有证据。漕运衙门的账册,是裴家的人在做。他一个边将,手伸不到户部来。”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将竹筒收入暗格。
“南枝,成婚之后,我的动向会被盯死。军粮案的证据,我不能再经手了。”
“所以你才把账册给我。”顾南枝会意,“你放心,我的商队走货,十天一趟北境。你有什么要送的,交给周平,周平知道怎么找我的人。”
沈知微点头,又取出一个封好的信封递给她:“这是那卷漕运底册的抄本。你走货的时候,找个可靠的人,送到北境朔风军的陆沉手里。别直接给萧执。”
顾南枝接过信封,塞进靴筒里,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沈知微一眼。
“知微,那个萧执……你见过吗?”
“见过一次。”
“怎么样?”
沈知微想了想,淡淡道:“话少,冷脸,不近人情。”
顾南枝笑了一声:“那正好,你也是这样的人。省得费心思。”
沈知微没接这话,只摆了摆手,让她趁夜走。
五月初八,天晴。
迎亲的队伍卯时便到了沈府门口。八抬大轿,红绸铺地,锣鼓喧天。沈知微穿着大红嫁衣,盖头遮住了脸,一路被人搀着上了轿。
她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热闹的锣鼓声,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藏着的一枚铜钱。那是她父亲沈衡留下的——当年抄家时,她从书房地上捡的。铜钱边缘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衡”字。
轿子颠颠簸簸,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停了。
拜堂的仪式很顺利。她隔着盖头看见萧执的靴子——黑色的,沾了点灰,是穿过的旧靴,不是新做的。礼官喊“夫妻对拜”时,他弯下腰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拜完堂,她被送入了洞房。
洞房设在将军府的正院。屋子不小,收拾得也干净,但处处透着一股“临时布置”的味道。红绸是新的,被褥是新的,连桌上的合卺酒都是临时从宫里送来的。可窗边的书案上,还摊着一卷未收的北境舆图。墙角的架子上,放着一柄旧刀,刀鞘磨得发白。
这是萧执的屋子。或者说,是他的临时住处。他在燕京没有家。
沈知微在床沿坐下,盖头没掀,静静等着。
外面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宾客散去,脚步声、寒暄声、马蹄声逐一消失。暮色从窗缝里渗进来,把红烛的光衬得暖融融的。
脚步声近了。
门被推开,又关上。有人走进来,步子沉稳,不急不缓。沈知微看见那双黑靴停在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沉默。
然后萧执开口了,声音跟上次在宫道上听到的一样,低沉,不冷不热。
“盖头是你自己掀,还是我来?”
沈知微没答话,自己伸手把盖头揭了。红绸滑落,露出一张平静的脸。烛光映在她眉眼间,沈知微抬眼看向萧执。
他换了身绯红的婚服,但领口松着,袖子也随意挽到了小臂。烛光下的那张脸比宫道上看到的清晰许多——眉骨很高,鼻梁很直,下颌有一道很浅的旧伤疤,大约是刀伤。他的眼睛依然是那副模样,像结了冰的深潭,什么也看不透。
萧执也在看她。目光很直接,从上到下,像在打量一个人。
“饿不饿?”他忽然问。
沈知微一愣。
萧执已经走到桌边,把合卺酒的托盘推到一旁,从底下抽出一个食盒。食盒是粗木做的,看着像是从军营里带出来的。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酱肉、两张胡饼、一碗已经有些坨了的面。
“席面上的东西吃不饱。”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汇报军务,“先吃这个。”
沈知微看着他。
一个将军,新婚夜,给她带了军营的干粮。
她不知道该觉得好笑还是该觉得荒诞。但她确实饿了。从早上上轿到现在,她一口东西没吃。
她没客气,走过去坐下,拿起胡饼咬了一口。饼有些硬,但味道不差,是北地做法,厚实,管饱。萧执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酒,没喝,只是攥在手里。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一个吃饼,一个攥着酒杯,谁都没说话。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沈知微咽下嘴里的饼,开口了。
“将军有什么要说的,现在说吧。”
萧执放下酒杯,看着她:“三件事。”
“你说。”
“第一,我不常在京,将军府的事你说了算。但你做什么,我不干涉。同样,我在北境做什么,你也别问。”
沈知微点头:“行。”
“第二,裴崇那边,你该怎么回就怎么回。我不会管你跟他说什么。但有一点——”萧执的目光锐利了一瞬,“朔风军的布防、调令、兵力部署,你不能碰。”
沈知微放下筷子,看着他:“将军是怕我通敌?”
“我是怕你为难。”萧执的语气平淡,“裴崇要的是朔风军的底牌。你给不了,他会逼你。你不给,他迟早会对你动手。我不想到时候替你收尸。”
沈知微沉默了几息,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将军多虑了。裴崇要朔风军的底牌,我给不了,但他也不会杀我。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以为我知道的东西,比朔风军的布防更值钱。”沈知微看着他,“将军想不想知道,裴崇到底在找什么?”
萧执没答话,但眼神动了动。
沈知微起身,走到窗边的书案前,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钱,放在桌上。
“我父亲沈衡,生前是户部尚书。他死之前,在查盐铁走私案。他查到了一条线——裴家通过漕运,把官盐夹带私货,运往北境。私货里有铁器、铜钱、茶引。其中有一批货,不是运给北狄的。”
她顿了顿。
“是运给朔风军里某个人的。”
萧执的手指在桌上收紧了一瞬。
“你说什么?”
“我父亲死前留下了一本账册,记录了三年来裴家盐铁走私的全部路径和收货人。其中有一笔,收货人写的是‘朔风军左营’。具体是谁,账册上只有暗码,我还没解开。”
萧执的目光沉下来,盯着她,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父亲查到了我的人?”
“不一定是你的亲信。但左营,是你的地盘。”沈知微直视他,“所以裴崇才把我嫁给你。他以为我手上有那本账册,而账册里藏着他需要的暗码。他以为我会在你身边把暗码解开,然后交给他。”
萧执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像刀一样。
“账册在哪?”
“不在我身上。”沈知微毫不退让,“将军,这是我们合作的前提——我手里的东西,是我保命的底牌。我可以帮你查。但你不能抢。”
两人对视了几息。
萧执先移开了眼。他转身走到桌边,把冷掉的合卺酒端起来,一口饮尽。
“第三件事。”他说。
“什么?”
“裴崇让你嫁过来,是想让你盯我。”萧执把酒杯放下,背对着她,“你想查军粮案,我确实需要一个在朝中的人。这是交易。但有一点——”
他转过身,看着她。
“别让我在战场上分心。我打仗的时候,最怕后方出事。你待在燕京,无论做什么,保命第一。你要是死了,我不仅白娶一房妻,还得费劲给你报仇。”
沈知微看着他。
这人说话,真是一句好听的都没有。但她听得出来,他说的“费劲给你报仇”,其实是在意她活着的另一种说法。
“将军放心。”她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彻底坨了的面,用筷子挑了挑,“我死不了。”
萧执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今晚你睡里间,我睡外间。有事叫一声,我听得到。”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住,侧过头。
“沈知微。”
“嗯?”
“你父亲的事,我不会不管。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萧执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下来:“查到最后,无论查到谁。哪怕是我朔风军的人。你告诉我,我来处置。别自己动手。”
沈知微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为什么?”
“因为朝堂上杀人,比战场麻烦得多。”萧执看着她,“我不会让你沾那个血。”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外间的门轻轻合上,脚步声在几步外停住。
沈知微坐在桌边,看着那扇门,筷子上的面已经彻底凉了。她放下筷子,端起那杯冷透的合卺酒,抿了一口。又苦又涩。
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桌上的铜钱上。那枚铜钱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背面那个极小的“衡”字,像一枚针,扎在她掌心。
“爹,”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嫁了。那个人,还行。”
窗外月色清冷,将军府里静悄悄的。外间的灯很快灭了,里间的红烛还在烧着,烛泪一滴滴淌下来,在烛台上凝成殷红的一团。
这一夜,沈知微睡在里间的床上,萧执睡在外间的榻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屏风,屏风上绣着山水。
山高水远,像他们之间还看不清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