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献俘 翌日,天放 ...
-
翌日,天放晴了。
雨洗过的燕京城碧空如洗,空气里还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沈知微寅时便起了身,换了件半旧的藕色襕裙,外罩一件月白比甲,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挽着,混在人群里,像个寻常的小户女眷。
她站在正阳门外的茶楼二层,靠着窗,往下看。
正阳门大街两侧,早已挤满了人。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围观百姓挡在御道之外。小孩骑在大人肩上,妇人挎着竹篮踮脚张望,连街边的茶棚都坐满了人,嗑瓜子的、喝茶的、议论纷纷的,声音嘈嘈切切,汇成一片。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骚动起来。沈知微放下茶盏,目光投向御道尽头。
先是一队黑甲骑兵。马蹄声整齐如鼓点,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骑士们面无表情,腰悬长刀,背挎神臂弓,队伍行进间竟无一人交头接耳。那是朔风军的先锋营。
沈知微的眼睛微微眯起。朔风军,果然名不虚传。这种令行禁止的肃杀之气,是她在京城禁军身上从未见过的。
骑兵之后,是步卒方阵。再之后,是缴获的北狄兵器、甲胄、旗纛,由降卒抬着,长长地拖了半条街。北狄的狼头大纛被倒拖着,旗面上的金线在阳光下刺目。
人群爆出一阵欢呼。
最后,是献俘的队伍。
北狄俘虏被铁链串着,蓬头垢面,步履蹒跚。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左额斜贯到右颊的刀疤,眼神阴沉。他经过时,沈知微注意到他的步伐——外八步,右脚落地时微微内扣。
北狄贵族。她在心里下了判断。
而俘虏之后,是朔风军的主帅。
萧执骑一匹乌骓马,从御道尽头缓缓而来。
沈知微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见过很多将军。京营那些勋贵子弟,穿最亮的甲、骑最好的马,远远看去像一尊尊金灿灿的塑像。但萧执不一样。
他穿的是黑甲,甲片上有细密的划痕和两处修补过的凹痕。披风是玄色的,边角磨得微微发白。腰间的刀鞘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刀柄处缠着一圈圈粗糙的麻布。
他很高,坐在马上脊背笔直,肩宽腰窄,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可他的脸——
沈知微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会看到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可萧执的相貌出奇地清俊。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只是肤色偏深,带着北地风沙磨砺出的粗粝。他的眼窝很深,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的目光平直地望着前方,穿过欢呼的人群,穿过漫天抛洒的彩绸,落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目光太静了。静得让沈知微觉得,这个人虽然此刻万人瞩目,可他的心根本不在这里。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到了他的手。
萧执的右手握着缰绳,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但让沈知微注意的是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微微蜷着,指间空空荡荡。
他在人群里找什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沈知微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放下。
“沈主事。”周平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小声道,“小的打听到了。萧将军明日卯时入宫觐见,献俘之后,陛下会在武英殿赐宴。”
“知道了。”沈知微顿了顿,又问,“他今日献俘之后,回哪里?”
“回京郊大营。不过……”周平压低了声音,“小的听说,萧将军没住驿馆,也没去兵部安排的宅子。他带着亲兵直接出了城,回大营了。”
沈知微眉梢微挑。
献俘之后不去应酬,不见同僚,直接回营。这人不通人情,还是不愿通人情?
“还有,”周平又道,“萧将军进京只带了两百亲兵。剩下的朔风军,全留在城外三十里扎营,没奉诏入城。”
沈知微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两百亲兵进京,主力留在城外。这是规矩,也是防备。京城禁军五万,他带两千人进来就是谋反。但主力留在城外三十里,若有变故,骑兵半日可至。
不逾矩,但也不卸甲。
这个人,比她想的谨慎。
她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萧执的马队已经走过去了,她只看到他挺直的背影,在日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被两侧百姓的影子淹没了。
她起身,放下几枚铜钱,下楼。
第二日,武英殿赐宴。
沈知微本不在受邀之列。但圣旨赐婚的消息早已传遍了京城,宫里的人最会看眼色,一纸帖子便送到了沈府。名义上是“太后懿旨,准沈氏入宫观礼”。
沈知微换了身得体的青碧色宫装,头发挽成规规矩矩的圆髻,插了一对点翠珠花。她对着铜镜看了片刻,伸手取下一朵,换成一支素银流苏。
太后要见她。这并不意外。赐婚是皇帝的意思,但太后是王氏的人,三皇子的外祖母。她想看看裴崇塞给萧执的这个“棋子”,到底是什么成色。
武英殿的宴席设在偏殿,隔着十二扇檀木屏风,一边是外臣席,一边是内眷席。沈知微坐在内眷席的末位,安静地垂着眼,耳边是各家夫人此起彼伏的寒暄。
“……听说萧将军今年才二十六,便已是二品武官了……”
“……可不是嘛,可惜出身寒门,没什么根基……”
“……寒门怕什么,手握朔风军,陛下又看重……”
“……那倒是,只是常年驻北境,这新妇嫁过去,怕是要守空房的……”
沈知微面不改色地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面前的茶盏。
忽然,内眷席静了一瞬。
沈知微抬起头,看见屏风那边,一抹玄色的身影在一众绯袍紫袍中格外扎眼。萧执换了身深玄色的蟒袍,腰束玉带,比昨日多了几分官场气度。但他站在一群文臣武将中间,依然像一把不合时宜的刀。
他的目光在席间扫过,极快,极淡。
然后,隔着屏风的缝隙,他的视线和沈知微的对上了。
只有一瞬。
那一瞬里,沈知微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的眼神像结冰的湖面,平静无波,可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然后萧执移开了眼,微微侧头,对身边一个将官说了句什么。
沈知微垂下眼,端起茶盏,发现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麻。
那一眼太短了,短到周围的人毫无察觉。可她知道,他认出她了。
“沈主事。”一个内侍走过来,弯着腰低声道,“太后有请。”
沈知微起身,整了整衣襟,跟着内侍穿过偏殿侧门,绕过长廊,进了慈宁宫的后暖阁。
王太后坐在榻上,五十来岁的年纪,保养得宜,脸上带着一种雍容的倦怠。她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上下打量了沈知微一眼。
“果然是个齐整孩子。”王太后语气淡淡的,“哀家听说,你在户部做度支主事?”
“回太后,臣在度支司当差。”
“女子入仕,难得。”王太后拨着佛珠,似笑非笑,“只是嫁了人之后,还是要以夫家为重。萧将军常年在外,你更要贤淑持家,莫要因公务误了本分。”
沈知微垂首:“太后教训得是。”
王太后看了她半晌,忽然话锋一转:“裴相前日来给哀家请安,还提起你,说你是个能干的孩子,在户部做得不错。”
沈知微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不显:“裴相过奖,臣只是尽本分。”
“嗯。”王太后拨着佛珠,眼睛却看着她,“你父亲沈衡……当年也是户部的能臣。可惜了。”
这三个字落下来,像一枚针扎进肉里。
沈知微的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脸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怅然:“是。臣幼时便失怙,全赖养父沈太傅抚育成人。”
王太后“嗯”了一声,似乎没了兴致,摆摆手:“去吧。成婚之后,好好伺候萧将军。”
沈知微行礼退出。
走出慈宁宫的那一刻,暮色正从宫墙外漫进来。她站在长长宫道的尽头,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压下去。
“沈主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微转过身。
萧执站在宫道另一头。他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一个人,没带随从。暮色把他玄色的身影衬得很淡,像一笔未干的墨。
他走过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
沈知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近看,他的眼睛比远处看到的更深,瞳仁是极深的褐色,像两口不见底的井。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嘴角平直,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半边眼底。
“萧将军。”她行礼,姿态标准,声音平稳。
萧执没回礼。他只是看着她,打量了足足有几息的时间。然后开口,声音低沉,不冷不热:
“圣旨赐婚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我没打算娶亲。”
沈知微神色不动:“圣旨不可违。”
“所以我来告诉你一声。”萧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婚可以成。但你是你,我是我。将军府的事,你不用管。你的事,我也不问。”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裴崇让你来盯我什么,你照实回他就是。我做什么,不做什么,他迟早会知道。”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将军多虑了。”她说,“裴相让我盯你,我自然会盯。但我盯你什么,怎么盯,回什么话给他——这些,将军管不着。”
萧执的眉梢动了一下。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沈知微继续道:“同样,将军做什么,不做什么,我也管不着。将军想查军粮案,查就是了。需要我帮忙,开口。不需要,我也不会凑上去。”
她说完,退后一步,再次行礼:“将军若无别的事,臣先告退了。”
她转身,沿着宫道往宫门方向走。暮色把她的背影拉长,青碧色的裙摆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萧执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冷不热:
“沈知微。”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父亲的事,”萧执说,“我会查。”
沈知微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不用你查。”她说,声音平静,“我自己会查。”
她继续往前走,再没回头。
萧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来,宫灯次第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方才,他差一点就伸出去叫住她了。但最终,他只是把那只手收回来,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在说她,还是在说这桩婚事。
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宫道两侧的灯把他的身影照得明明灭灭,像一柄入鞘的刀,锋芒未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