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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互市 第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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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沈知微起了个大早。
夜里誊折子到三更天,把狼河堡的数据和互市改制的建议全数写了进去,早上一照镜子,眼底两圈青黑。她用冷水泼了脸,换了件干净的青布骑装,出门时正撞见萧执从正堂出来。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递过来一碗热粥。
“喝完再走。”
沈知微接过粥,站在院中喝完了。粥是糙米熬的,稠,带着一股淡淡的豆腥味。北地的粮食粗,但顶饱。她把碗搁在窗台上,跟萧执出了门。
今日去的不是屯堡,是互市。
互市在宣府镇北门外三里处,一条黄土夯成的大路两侧,搭着几十间棚屋和围栏。每月逢五开市,北狄的牧民赶着牛羊、驮着皮货来,南边的商队载着盐、茶、铁器、布匹来,两边在中间的空地上交易。开市的日子,这条黄土路上人喊马嘶,能绵延半里地。
沈知微和萧执到的时候,并非逢五的日子,互市上冷冷清清,只有几间棚屋开着门,几个零星的商贩在整理货架。但沈知微要看的不是热闹,是门道。
她先去了互市的税卡。税卡设在路口的一间砖房里,两个税吏坐在里面打瞌睡。墙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每十抽一”的抽税标准。桌上摊着一本收税底簿,沈知微翻开看了一眼。上个月逢五开市六次,共收盐税、茶税、铁器税、皮货税合计四百三十二两白银,折粮约一千石。一个月一千石,一年就是一万两千石。这个数目,跟她在户部查到的互市岁入基本对得上。
但她在狼河堡看到的商队远远不止这些。那些挂着“收皮货”“卖盐”招牌的铺子,那些在路上遇到的骡车商队,按理说每月走货量应该更大。税却只收了这么多。
她合上底簿,看了萧执一眼。萧执站在门口没进来,靠着墙,抱着胳膊。她走出税卡,压低声音。
“互市的税,只收了明面上的。暗地里走的货,至少有明面上的一半。”
萧执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有证据?”
“没有直接证据。但我在户部查过,北境边贸的商队规模,去年比前年涨了四成。商队多了四成,税却只涨了一成。差额去了哪里?”
萧执没有立刻回答。他带着她往前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岔路。岔路的尽头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房前堆着柴火和杂物,看着像是寻常民居。萧执在其中一间前停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探出头来。见了萧执,他闪身让开,把人迎了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炕、一张桌、几把凳子。老汉姓赵,是个在互市上做了二十年买卖的老商贩。萧执让他说说互市的底细。
赵老汉搓着手,看了看沈知微,又看了看萧执。
“将军要听实话?”
“实话。”
赵老汉叹了口气,坐下来,把互市的规矩一五一十说了。明面上的互市,商队走官仓,每十抽一,有税卡盯着。但暗地里有三条路可以绕开税卡。一条走狼河北岸,从北狄那边直接进草原,避开宣府镇的税卡。一条走南边的山道,绕道蔚州,从那里入关。还有一条,是官商勾结的。
“哪条最肥?”沈知微问。
“官商勾结那条。”赵老汉伸出三根手指,“商队跟税卡的官吏串通,货不进官仓,直接走。税卡少报数目,商队少缴税。多出来的银子,官吏拿三成,商队拿七成。去年最大的那家商队,叫‘兴隆号’,走了二十趟货,只报了八趟。”
“兴隆号是谁的?”
赵老汉又看了萧执一眼。萧执点了下头,赵老汉才压低声音道:“兴隆号的东家,叫裴文远。”
沈知微的眉心一跳。
裴文远。裴崇的族侄,军粮案里保定府漕仓的经手人,现在海捕在逃。他的商队竟然还在北境走货。
“裴文远人在哪?”
赵老汉摇头:“不知道。兴隆号的事,现在是他手下人在管。一个姓孙的管事,还在宣府镇。铺子开在北门里,挂着‘兴隆货栈’的招牌。”
沈知微看了萧执一眼。萧执的面色很淡,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裴文远人跑了,但他的生意还在,他的商路还在,他的暗桩还在。海捕文书发了,但北境这么大,一个裴文远躲在哪里都能活。
“赵伯,”萧执开口,“兴隆号走货,走的是哪条路?”
“山道。”赵老汉道,“蔚州那条。那边守关的是裴家的旧部,姓周,从前在保定府当过差。裴文远走了之后,周守备还在。兴隆号的货从蔚州进,周守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税卡设在宣府镇,管不到蔚州去。”
萧执没有再多问。他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桌上,赵老汉推辞了两下,收下了。两人出了土坯房,走在互市的黄土路上。日头升高了,棚屋的影子缩短,空气里弥漫着牲口和干草的气味。
沈知微一边走一边想。兴隆号走山道,从蔚州入关,税卡设在宣府镇,管不到蔚州。但如果互市改成官督商办,蔚州那边也得设税卡。设税卡需要兵,需要吏,需要朝廷点头。萧执的兵驻在宣府,管不到蔚州。蔚州归大同镇管辖,大同总兵是裴崇的人,去年才换了新的,但根基还在裴家那一边。
“蔚州的事,不好办。”她开口。
“嗯。”萧执走在她旁边,步子不急不缓,“大同镇总兵许诚,是裴崇举荐的。虽然裴崇倒了,但他还没动。军粮案没牵连到他,三司会审也没查到他头上。他现在缩在大同,按兵不动。”
“那互市改制的事,绕不开他?”
“绕不开。”萧执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蔚州在山道口,是互市的必经之路。要改互市,得先解决蔚州。要解决蔚州,得先动许诚。”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她想起临行前谢云澜说过的话——“裴崇倒了,但裴家的根还在。北境那边,你自己小心。”谢云澜没有明说,但他知道北境还有裴家的人。他知道,只是没有证据。
“许诚跟裴文远的关系,有证据吗?”
萧执摇头。
“没有。但他守蔚州三年,裴文远的货从他眼皮底下走了三年,他一次没拦过。这就是证据,只是拿不到明面上。”
两人走出互市,上了马。回宣府镇的路上,沈知微一直在想这件事。互市改制、军屯改制,都卡在裴家的残余势力上。裴文远在逃,许诚在大同,兴隆号还在走货。裴崇倒了,裴家的根还没有断。
回到将军府,沈知微径直回了屋子,铺开纸,把今日在互市上看到的、听到的,全部记了下来。税卡底簿的数目、赵老汉说的三条暗路、兴隆号的走货路线、蔚州守备周某、大同总兵许诚。她把这些线一条一条理清楚,画成一张图。
画完之后,她坐在桌前看了很久。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名字,指向一个结论——裴家在北境的根基比她想得更深。裴崇倒了,但裴家的生意、裴家的商路、裴家的暗桩,还在运转。这些不是裴崇一个人的,是整个裴家的。
她站起来,拿着那张图去了正堂。
萧执在正堂里看军报,见她进来,抬了抬眼。沈知微把图铺在桌上,指着上面的线条。
“互市改制的事,我重新想了。蔚州不解决,税卡设不起来。许诚不动,蔚州解决不了。但动许诚需要兵部的调令,调令要内阁批。内阁现在刚换了人,根基不稳,贸然动一个总兵,动静太大。”
萧执看着那张图,手指在“大同镇”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先不动许诚。”沈知微道,“先动兴隆号。”
萧执看着她。
“兴隆号在北门里的货栈,是裴文远在北境的最后一根桩子。桩子拔了,裴文远就没了落脚的地方。他没了落脚的地方,要么继续往北逃进草原,要么往南回中原。无论哪条路,都比现在好抓。”
萧执沉默了几息。
“拔兴隆号,动静也不小。”
“兴隆号只是一个货栈。裴文远是钦犯,兴隆号窝藏钦犯、私走边贸、偷逃税款。查它,名正言顺。”沈知微看着他,“不用动兵,不用调令,你手下的朔风军就能办。”
萧执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他的手指从大同镇滑到蔚州,又从蔚州滑到宣府镇北门里的兴隆货栈。然后他点了下头。
“明天,我带人去兴隆号。”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
“怎么?”
“兴隆号在北门里,是宣府镇的地盘。你带兵去查,许诚那边立刻就会知道。他知道了,就会往大同报信。裴文远如果在大同附近,就会跑。”
萧执抬眼看着她。
“那你说怎么办?”
沈知微走到桌边,拿起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那条线从宣府镇出发,绕过北门,从城西的一条偏巷进去,直通兴隆货栈的后院。
“走这条路。”她指着那条线,“你带几个亲兵,便装,从偏巷进去。别惊动正街的铺子。进去之后,封住前后门,人赃并获。等消息传到许诚耳朵里,兴隆号已经被封了。”
萧执看着那条线,又看了她一眼。烛光映在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
“你连巷子都摸清了?”
“今天去互市的时候,我让阿青提前回来走了一趟。”沈知微放下笔,语气平常,“宣府镇的街巷图,我记在脑子里。”
萧执看着她,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行。明天就按你说的办。”
他把那张图折起来,收入袖中。然后他看着桌上的烛火,忽然说了一句。
“沈知微。”
“嗯。”
“你今天去互市,走了多少路?”
沈知微愣了一下,没算过。
“十来里。”
“明天歇一天。”
沈知微看着他。
“不用。我不累。”
萧执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看军报。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过了几息,他头也不抬地又说了一句。
“歇着。兴隆号的事我去办。”
沈知微站在桌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翻着军报的手指粗糙而稳,指甲缝里还嵌着昨日去屯堡时沾的泥。她想起昨天在狼河堡,他把钱袋塞给老屯丁的样子。又想起方才在互市上,他全程没怎么说话,但每一个细节他都听进去了。
她没再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萧执。”
“嗯。”
“你明天带人去兴隆号,小心。”
他没抬头,但翻军报的手停了一瞬。
“知道了。”
沈知微推门出去,回了自己的屋子。夜深了,北风在窗外呼啸。她躺在新铺的被褥里,听着城墙上的梆子声,闭上眼睛。
明天,兴隆号。
她攥了攥被角,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