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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狼河堡 狼河堡比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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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河堡比沈知微想的更破败。
土夯的堡墙有两处坍塌,用碎石和木桩草草堵着。堡门只剩一扇,另一扇歪在门框上,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响。堡内的街道是夯实的泥土路,晴天浮土没脚面,雨天便是一坑泥浆。路两侧的房屋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只有堡中心的一座石砌仓库算得上齐整。
萧执翻身下马,拴在堡门口的木桩上。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屯丁从堡里迎出来,佝偻着背,满脸褶子,穿着一件补了七八处的旧军袄。他见了萧执,颤巍巍地跪下。
“将军来了。老奴给将军磕头。”
萧执一把将他扶住。
“陈伯,起来。说了多少次,不用跪。”
老屯丁站起来,浑浊的眼珠看向沈知微,带着几分好奇和拘谨。萧执道:“这是沈主事,从京城来的,要看屯田的账。”
老屯丁连连点头,引着两人往里走。陆沉留在堡外看着马。
堡内的空地上晒着几片破渔网和一堆干柴。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墙根下,衣裳单薄,脚上没鞋,见了生人怯怯地缩成一团。一个妇人端着木盆从屋里出来倒水,水是浑的,带着泥沙。她看见萧执,低了低头,匆匆回屋了。
老屯丁把他们引到堡中心的石仓前。石仓不大,两间屋子,一间堆粮,一间放着几张歪歪斜斜的木桌。墙上挂着几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屯丁的名字和每月的口粮数。沈知微走近看了一眼,木牌上的字迹模糊,好些地方涂改过。
“陈伯,今年的屯田清册在不在?”沈知微问。
老屯丁看向萧执,萧执点了下头。老屯丁颤着手从桌下一只破木箱里翻出一摞发黄的纸册,放在桌上。
沈知微翻开第一页。狼河堡,永熙十五年屯田清册。在册屯丁二百一十七户,较永熙十一年减少了八十三户。实耕田亩从四千二百亩降到了两千八百亩。田荒了,人跑了。
她往下翻。每一页都是类似的记录。屯丁逃亡的原因,清册上写的都是“屯粮上缴不足,惧罚潜逃”。但旁边有一行极小的批注,是前任堡长的笔迹,写的是“每户缴粮七成,余三成不足糊口,逃者众”。
七成上缴。三成自留。三成粮食,一户五口人,吃不到开春。
沈知微合上清册,看着老屯丁。
“陈伯,你家几口人?”
“五口。老奴、老伴、儿子、儿媳、小孙子。”
“一年收多少粮?”
老屯丁掰着指头算了算:“去年收成还行,收了十二石。缴了八石四,留了三石六。”
“三石六够吃吗?”
老屯丁沉默了。他低下头,粗糙的手搓着衣角。
“不够。开春借了粮。邻居家也借。借来借去,欠了一屁股。儿子想跑,老奴把他拦住了。跑了一个人,剩下的人缴的粮就更多了。”
沈知微没有再问。她把清册还给老屯丁,走出石仓,站在堡内的空地上。午时的日头照在头上,干燥的风卷着尘土从堡门吹进来。她看着那些土坯房、空荡荡的田地、墙根下没鞋穿的孩子,把刚才那些数字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两百一十七户,实耕两千八百亩。如果按三七分改,每户留三成,缴七成,跟现在一样,改了个寂寞。要让人不跑,至少得五五对开。五成自留,五成上缴。按去年的收成算,一户十二石,留六石,缴六石。六石勉强够一家五口吃到来年开春。
但朔风军的军粮从哪里补?去年军屯上缴两万石,如果减到一万五千石,缺口五千石。漕运那边补得上来吗?
她正想着,萧执走到她身边。他也在看那些孩子,目光落在那几个光脚的小身影上,面色没什么变化,但嘴唇抿得比平时紧。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沈知微把清册上的数目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狼河堡两百一十七户,实耕两千八百亩。上缴七成,自留三成。屯丁逃亡的原因找到了。”
“怎么改?”
沈知微看着他。
“三七分改成五五分。留五成,缴五成。按去年的收成算,每户留六石,缴六石。六石够一家五口吃到来年开春。屯丁不跑了,田就有人种了。田种上了,往后逐年递增,三五年就能恢复到永熙十一年的水平。”
萧执听着,没有立刻应。他转身走到石仓前的木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划了几下。他在算数目。沈知微走过去,看着他划出的数字。他算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五五分成,今年军屯上缴从两万石降到一万五千石。缺口五千石。”他搁下笔,看着她,“五千石从哪里补?”
“互市。”沈知微指了指宣府镇的方向,“我今天在来的路上看了,官道上有边贸商队。互市官营的抽税是每十抽一,如果改成官督商办,允许商队自行走货,官府只抽税,每十抽二。走货的量上去了,抽的税自然多。按目前的商队规模,一年能多抽五千到八千石。正好补上军屯的缺口。”
萧执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官督商办,抽税翻倍。商人肯来吗?”
“肯。”沈知微语气笃定,“商人不傻。官营的时候,货要经过官仓,层层盘剥,十成货到手里剩七成。官督商办,他们自己走货,只缴两成税,到手里八成。他们赚得比现在多。赚得多了,走货的量就大了。走货的量大了,抽的税就多了。”
萧执把纸上的数字又看了一遍。他看得慢,手指在那些数目之间划来划去。
“你写的折子呢?”
“在包袱里。今天晚上重新誊一遍,把狼河堡的数据加进去。”
萧执点了下头。他把那张草稿纸折起来,收入袖中。然后他转身朝堡门走去,走了几步,停住了。
那几个光脚的孩子还在墙根下蹲着,蹲得腿麻了,站起来蹦了两下。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约莫四五岁,裤腿短了一截,露着两截瘦伶伶的小腿。他看见萧执看他,缩了缩脖子,躲到哥哥身后去了。
萧执站在那儿看了几息。然后他解下腰间的钱袋,递给老屯丁。
“陈伯,给孩子买几双鞋。”
老屯丁愣住了,摆着手不敢接。萧执把钱袋塞进他手里,没再多说,大步出了堡门。
沈知微跟上去。堡外,陆沉正蹲在墙根下啃干粮,见两人出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将军,回镇子?”
“回。”
三人上马,出了狼河堡。沈知微策马跟在萧执身后,回头看了一眼。老屯丁还站在堡门口,手里攥着钱袋,佝偻的身影在土墙前显得很小。
她收回目光,催马向前。
回宣府镇的路上,萧执一直没说话。他骑马走在前头,背脊挺直,目光平直地望着官道尽头。沈知微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的玄色披风吹起一角,露出腰间刀柄上缠着的麻布。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永熙十四年,萧烈战死。那年萧执二十岁,刚袭了父亲的军职。朔风军断粮,屯丁逃亡,北狄犯边。他接手的时候,手里是一个烂摊子。
他撑了六年。打仗、守城、抚恤阵亡将士、安置流民。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她来北境之前不知道。此刻她看到了。
快马加鞭赶回宣府镇时,天色将暮。镇子里炊烟四起,酒肆里又传出粗犷的笑声。萧执在将军府门前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士卒。
沈知微也下了马。两人站在府门口,暮色从城墙那头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誊折子?”萧执问。
“嗯。”
“我在正堂看军报。有事叫我。”
沈知微点头,转身要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她停住了。
“萧执。”
他回头。
“狼河堡那些孩子,”她看着他,“你以前见过吗?”
萧执沉默了一息。
“见过。”
“每次去都见过?”
“每次去都见过。”
沈知微看着他。暮色中,他的面容大半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他没有多说,转身进了府门,脚步沉稳。
沈知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中。北风从城墙那头吹过来,带着沙土和枯草的气息。她收回目光,进了门,回屋点灯,铺开纸,开始誊写。
窗外传来北地入夜后的第一声梆子,清亮,悠长。她蘸了蘸墨,在第一行写下:“北境军屯改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