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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收尾 裴崇倒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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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崇倒台后的第三周,朝堂渐渐恢复了秩序。
六部九卿的缺员补了大半,裴崇的人被清出去,清流和中间派填了进来。谢云澜升了左都御史,掌都察院,风头正劲。户部新尚书到任,是个老成持重的旧臣,对沈知微客客气气,既不重用,也不排挤。
沈知微照常当值,照常翻账册。但她心里清楚,户部这个位置,她已经坐到头了。她手里那些东西——周鹤的册子、漕运底册、裴曹私通的证据——不是户部度支司用得上的。新尚书对她客气,是因为她功劳太大,动不了她。但也仅此而已。
她花了三天时间,把三司会审的卷宗整理了一遍。周鹤的证词、漕运底册抄本、裴崇亲笔信、她父亲留下的遗册——全部归档,编目,做了详细的索引。这份卷宗她抄了两份,一份留在户部存档,一份封好,放在书房暗格里。
萧执这半月忙得很。裴文远在逃,海捕文书发到了北境各州府。萧执通过朔风军的旧部,在北境布了一条暗线,专门盯着裴文远的踪迹。同时,他还要处理朔风军的粮草军械补充,裴崇截留的那部分虽然补上了,但中间的空档期已经影响了边军备战。阿史那隼在边境外集结兵力,入冬之前必有大动作。
两人各忙各的,见面多在晚上。萧执回府时,沈知微通常还在书房看账册;沈知微歇下时,萧执往往还在外间批军报。两人隔着屏风,各点一盏灯,各做各的事,偶尔搭一两句话。
这日晚间,沈知微从户部回来,发现书房桌上多了一只木匣。匣子不大,一尺见方,没有上锁。她掀开一看,里面是一叠北境舆图的抄本,还有几份朔风军军屯的旧档。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萧执的字迹。
“北境粮道、军屯、互市,近五年的底册。你看看。”
沈知微把舆图展开,铺在桌上。朔风军的防区从燕山北麓一直延伸到狼河南岸,七座军镇,十二个屯堡。粮道从保定府起,经居庸关、宣府、大同,一路向北。军屯集中在狼河南岸的几个平缓地带,但近五年的屯田产量连年下降,旁注里写着“流民逃亡,屯丁不足”。
她翻到军屯旧档那一叠,第一页便是永熙十四年的屯田清册。当年朔风军上报屯田收成三万石,但实际入库的只有一万二千石。差额部分被记成了“屯丁逃亡,田亩荒废”。她往前翻,永熙十三年、十二年,每年都是同样的借口。
但裴崇截留的是漕运军粮。军屯这一块,他够不着。
沈知微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军屯归边军自己管,由镇北将军直辖。永熙十四年,萧执刚从父亲手中接过朔风军,那一年的军屯收成大幅缩水,是裴崇在背后捣鬼,还是别的什么?
她又翻了两年,发现了一个规律。军屯产量从永熙十一年开始逐年下降,但朔风军的兵员却在增加。兵增了,粮少了。多出来的兵,靠什么养?
她合上旧档,看着窗外暮色渐深。萧执今晚还没回来,大约是去了兵部。她把那些舆图和旧档重新收进木匣,放在桌角,然后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开始写。
她写的是北境军屯的利弊分析。永熙十一年的数据、十四年的数据、其间每一年的屯田收成、屯丁人数、屯堡分布、粮道走向。她一边写,一边在脑中勾勒出北境的轮廓。那些数字在她手里不再是死的,它们连成线,汇成面,像一张摊开的网。
写到三更天,她搁下笔。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在末尾补了几行字。
“军屯之弊,不在田,在制。屯丁逃亡,缘于屯粮尽数上缴,不留口粮。若改屯制为三七分,三成留屯丁自用,七成上缴,屯丁有粮可吃,方不会逃。此其一。其二,边贸互市若由官营转为官督商办,商队自行走货,官府抽税,既可省去官营糜费,又可引入商路活力。此其二。”
她写完这两条,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些字。墨迹未干,烛火映着,一笔一画都看得分明。
身后传来脚步声。萧执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凉气和兵部的墨味。他扫了一眼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睡?”
“写了点东西。”沈知微把那页纸递给他,“你看看。”
萧执接过去,站在灯下看。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看了两遍。看到末尾那两行建议时,他的手指在纸沿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纸,看着她。
“你写的?”
“嗯。”
“两条。一条改屯制,一条改互市。”他在桌边坐下来,把那页纸搁在膝上,“这两条,朔风军里没人提过。”
“因为没人敢提。”沈知微看着他,“屯制是祖制,改屯制就是改军制。互市官营是定制,改官营就是动朝廷的规矩。你手下的将官,懂打仗,未必懂这些。”
萧执沉默了一息。
“你懂?”
“我查了十年的账。”沈知微看着他,“军屯的账我看过,边贸的账我也看过。永熙十四年朔风军缺粮十一万石,其中漕运截留的部分你查了。但军屯亏空的那两万石,你没查过。因为那是你父亲手上就有的窟窿,你以为是北狄袭扰所致。其实不是。”
萧执的目光沉下来。
“是什么?”
“是屯丁逃亡。”沈知微把桌上的旧档推过去,“你自己看。永熙十一年起,屯丁人数从一万两千户降到八千户。逃了四千户。四千户屯丁跑了,屯田就荒了。田荒了,粮自然少。你父亲当年接手朔风军时,这个窟窿已经有了。他没来得及补,裴崇又截了漕粮,雪上加霜。”
萧执翻着旧档,手指在那些数字上划过。他没有说话,面色很沉。
“屯丁为什么逃?”他问。
“因为屯粮全部上缴,屯丁自己没得吃。一年辛苦种出来的粮,七成缴了,剩三成不够一家老小过冬。第一年熬,第二年借,第三年跑。”沈知微看着他,“你带兵在北境打了六年仗,但朔风军的屯田不归你直管。你父亲管的时候,屯粮上缴的比例是六成。到裴崇截粮那年,漕运不够,边军就从屯田上加码。从六成涨到七成,再到八成。屯丁扛不住了。”
萧执合上旧档,搁在桌上。他靠在椅背里,看着烛火,半晌没动。
“你写的这两条,”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些,“改屯制,改互市。都不好办。屯制是祖制,改它要兵部和内阁同时点头。互市官营是定例,改它要户部和礼部同时松口。我这边将官闹起来,你那边文官拦起来,这事就黄了。”
“所以我不在京城做。”沈知微看着他,“我跟你去北境。到了北境,实地看,实地算。屯堡在哪儿,屯丁逃了多少,互市怎么走货,我在现场做,比在京城写折子快。”
萧执偏过头,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眉眼间带着熬夜后的倦意,但目光很清亮。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萧执看了她几息。
“你想好了?”
“想好了。”沈知微把桌上那些舆图旧档归拢好,收进木匣,“我在京城无用。户部新尚书不需要我,谢云澜那边也用不着我。但你北境那边,有的是事。”
萧执把膝上那页纸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他看完,折好,收入袖中。
“行。”他说,“下月初三,我回北境。你跟我走。”
他说这话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不热络,不煽情。但沈知微注意到他把那页纸收进了自己袖中,而不是放回桌上。那是她写的东西,他收着了。
她垂下眼,把木匣合上。
“好。”
萧执站起来,走到门口。他今晚没穿外袍,只一身玄色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道陈年旧疤。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
“沈知微。”
“嗯。”
“你今晚写这两条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想好要跟我走了?”
沈知微没答。她看着桌上的烛火,烛泪滴在烛台上,凝成一小团。
萧执没追问。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很快,穿过院子回了外间。门合上的声音极轻。
沈知微坐在书房里,独自看着那盏烛火。她今晚写那两条建议的时候,确实已经想好了。从白云观回来那天就想好了。只是她没打算告诉他。但他看出来了,从她写的那两行字里。
她收拾了桌上的笔墨,灭了灯。走出书房时,院中月色清朗,老槐树投下大片的影子。外间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萧执的侧影。他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什么,大概是那页纸。
她收回目光,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沈知微去户部递了辞呈。新尚书挽留了几句,见她主意已定,便批了。手续办得很快,三日之内交接完毕。她把值房里的东西收进一个不大的包袱,拎着出了户部大门。
出门时,周平追出来。
“沈主事——沈大人,您真的要走?”
“嗯。”
周平搓了搓手,有些不知所措:“那小的……”
“你留着。”沈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给谢云澜的荐书。你去都察院找他,他那儿缺一个文书。”
周平接过信,眼圈红了。
沈知微拍了拍他的肩,没多说什么,转身上了骡车。车帘落下,骡车驶离户部衙门。她掀帘看了一眼,周平还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封信,目送着她远去。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在燕京城的三年,就这样结束了。她来时无声无息,走时也不喧哗。但离开的路上,她摸着袖中那枚母亲的玉坠,和父亲留下的铜钱,心里踏实得很。
半个月后,朔风军北上的队伍出城。
沈知微换了身靛蓝的骑装,头发用皮绳束着,骑一匹枣红马,跟在萧执身后。队伍不大,二十来个朔风军亲兵,几辆装粮草辎重的马车。出城时天刚亮,薄雾笼着燕京城的轮廓,城楼上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萧执策马走在队伍前方。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戎装,腰间佩刀,背脊笔挺。出城走了半里路,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微也勒住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燕京城在晨雾中渐渐远去,城门缩小成一个灰点,城楼上的旗帜最后闪了一下,便隐入了雾气中。
“走了。”萧执说。
他收回目光,策马向前。沈知微跟在后面,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细尘。两边是初夏的田野,麦苗正绿,远处有农人在锄地,看见一行骑士经过,直起腰来张望。
沈知微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燕京城已经看不见了。
她转过头,追上萧执,与他并辔而行。两人谁也没说话,马蹄声一前一后,踏在官道上,向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