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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昭雪 三司会审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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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司会审之后,燕京城落了三天雨。
裴崇和曹德全被收押在刑部大牢,等候进一步查实定罪。参与军粮案的裴文远在逃,海捕文书发往各州府。曹德全在内廷的党羽被清剿了一批,司礼监换了掌印。裴家在朝中的人,有的主动请辞,有的被御史弹劾,有的连夜收拾细软想跑,被北镇抚司截在城门口。
朝堂上乱了一阵,但乱中有序。谢云澜带着都察院的人,一桩一桩地查,该抓的抓,该贬的贬。三司会审的余波持续了半月,六部九卿的官员变动了将近两成。
沈知微在这场变动中格外安静。她没有升官,也没有被贬。户部里那些原先避着她的人,如今又换了副嘴脸,见面便拱手道贺,说沈主事大义灭亲、为父昭雪,实乃巾帼楷模。她一概应下,不冷不热。
她真正在意的事,在会审之后的第十天有了着落。
那日散值回府,萧执在书房里等她。桌上摊着一份抄录的邸报,抬头第一行写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故户部尚书沈衡,忠勤体国,廉洁奉公,遭奸人构陷,冤死狱中。今真相既明,特追复其官爵,赐谥‘忠毅’,赐祭葬,荫一子入国子监。其女沈知微,查明父冤有功,着加封五品宜人。”
沈知微站在桌前,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去碰那张邸报。她只是看着那些字,那些她等了十年的字。
萧执站在窗边,没说话,只把茶盏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沈知微拿起邸报,折好,收入袖中。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雨后的叶子绿得发亮,枝丫间有鸟在叫。
“追复官爵,赐谥忠毅。”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我爹活着的时候,连五品都没到。死了十年,倒升了。”
萧执靠在窗框上,偏头看着她。
“你父亲的名声回来了。沈家的冤屈昭雪了。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一趟城西白云观。”
萧执看着她。
“你父亲和曹德全见面的地方?”
“嗯。”沈知微垂下眼,“他在那本册子里写的,就是白云观。我想去看看,他当年站过的地方。”
萧执没有多问。他站直身子,走到衣架边取下外袍。
“我陪你去。”
沈知微看着他。
“你不用去。明天你还要去兵部。”
萧执已经把外袍穿上了,手按在门框上,看着她。
“白云观在城西,来回大半个时辰。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沈知微没再争。她点了点头,回屋换了件素净的衣裳。出门时,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蓝。骡车等在巷口,车夫是新来的,老刘被换掉了。萧执说老刘被裴家的人盯上过,不安全,换了个从朔风军退下来的老卒。
骡车穿过燕京城,从东城往西走。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车辙里积着水洼,映着灰白的天空。沈知微靠在车壁上,掀帘看着窗外。街边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卖布的、卖药的、卖香烛的,人来人往,市声嘈杂。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萧执。”
“嗯。”
“我爹的谥号是‘忠毅’。忠毅,忠而刚毅。朝廷给文臣赐谥,大多是‘文’字打头。‘忠’字开头的,不多。”
萧执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想说什么?”
“这个谥号,是谢云澜拟的。”
萧执没接话。
“忠毅,”沈知微念了一遍,“我爹活着的时候,别人说他刚直,不懂变通。死了十年,谢云澜给他拟了‘忠毅’。他知道我爹是什么人。”
萧执沉默了一息。
“谢云澜查了两年军粮案,被打压了两次。”他说,“他没见过你父亲,但他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沈知微把车帘放下,靠在车壁上。
“我在户部三年,谢云澜从未跟我多说过一句话。大朝会上他递弹章,朝会之后他跟我说‘你父亲的事翻过来了’。就这一句。之后再没找过我。”
萧执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是个君子。”沈知微说。
“是。”萧执应了一声,语气很平,“所以他才站得住。”
骡车出了城西门,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两刻钟,拐进一条岔路。岔路尽头是一片竹林,竹林深处露出一角灰瓦飞檐。白云观不大,香火也稀,只有三两个道士在殿中洒扫。
沈知微下了车,站在观门前。雨后竹林翠绿欲滴,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香烛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往里走。萧执跟在她身后半步,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跟着。
她走过前殿,穿过一个窄窄的庭院,进了后殿。后殿供的是斗姆元君,香案上摆着几盘供果,烛火静静燃着。她站在殿中,环顾四周。殿不大,当年她父亲和曹德全密谈的地方,大概就是这里。
她在殿中站了很久。萧执站在殿外,靠着廊柱,看着她的侧影。她的背挺得很直,面容平静,但他注意到她攥在袖中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她没有哭。从会审到昭雪,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身走出来。经过萧执身边时,她说了一句。
“走吧。”
两人出了白云观,沿着竹林小径往回走。雨后的泥路有些湿滑,沈知微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走到竹林尽头时,她忽然停住了。
“萧执。”
“嗯。”
“我爹的案子翻了。裴崇倒台了,曹德全也倒了。我查了十年的事,做完了。”
萧执站在她身后,等着她往下说。
“然后呢?”她转过身,看着他。竹林间的光线斑驳,落在她的脸上,明暗不定。“我接下来做什么?”
萧执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她身边,两人面对面站着,只隔了一步的距离。
“你父亲昭雪了,但裴文远还在逃。曹德全的余党没有清干净。北狄那边的线,还没收尾。”他说,声音很平,“你想做事,有的是事可做。”
沈知微看着他。
“你呢?”她问,“裴崇倒了,你父亲的仇也报了。你接下来做什么?”
萧执偏过头,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雨后的城墙上。燕京城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北境不太平。”他说,“裴崇虽然倒了,但北狄还在。阿史那隼今年冬天还会来。朔风军缺粮的事解决了,但边关的仗还没打完。”
他转回头,看着她。
“我回北境。”
沈知微听着这三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但她感觉到了。她想起大朝会上他站在殿中的样子,想起城东旧宅里他跳下屋顶挡在她面前的样子,想起方才在白云观外,他靠着廊柱,一句话不说,只是安静地等着她。
“什么时候?”
“下个月。”
沈知微沉默了一息。
“那这个月呢?”她问,“你在京城做什么?”
萧执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她看不太分明的东西。
“这个月,”他说,“先把京城的事收尾。谢云澜那边,需要有人替他把三司会审的卷宗整理出来。裴文远在逃,北镇抚司那边的线也要跟。还有——”
他顿了一下。
“还有你。”
沈知微看着他。
“我什么?”
萧执没有立刻答。他往旁边走了一步,站在竹林边,伸手拨开一片挡路的竹叶。雨后的竹叶上还挂着水珠,被他这一拨,纷纷洒落。
“你在户部三年,查了十年的账。裴崇倒台,你是首功。但朝中有人会说,你是为了报私仇。谢云澜替你挡了一些,但挡不了多久。”
沈知微明白了。
“你想让我离开京城?”
“我没说让你离开。”萧执转过身,看着她,“我说的是,你该想想下一步怎么走。户部度支主事这个位置,你已经做到头了。再往上,是侍郎、尚书。你一个女人,入阁无望,做尚书也难。但你手上有的东西,比任何一个尚书都多。”
“什么东西?”
“账册。”萧执看着她,“你手上有周鹤的册子、漕运的底册、裴曹私通北狄的证据。这些东西,朝廷需要。北境需要。朔风军需要。”
沈知微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你想让我去北境?”
“我没说。”萧执移开目光,望着远处薄雾中的城墙,“但如果你在京城无事可做,北境有的是事。粮道、军屯、边贸、互市,每一样都需要你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
“当然,你留在京城也可以。谢云澜那边需要人。户部这边,新尚书上任,你资历最老。但你得想清楚,你是要留在京城做官,还是去北境做实事。”
沈知微没有答。她站在竹林边,看着远处雨后的燕京城。城墙上的旗帜被风吹着,一下一下地飘。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父亲还在的时候,对她说过一句话。
“知微,账册上的数目是死的,但账册背后的人,是活的。你要学会看人。”
她看了萧执一眼。他站在竹林边,玄色的衣袍被风吹起一角,腰间的刀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墙上,像是在等她的答案,又像是在给她时间想。
“我回去想想。”她说。
萧执点头,没再多说。两人走出竹林,上了骡车。车子往城里走的时候,沈知微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白云观在竹林深处只露出一角灰瓦,很快就消失在视野中。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北境。朔风军。粮道、军屯、边贸、互市。
她脑子里转着这些词,转了很久。然后她睁开眼,看着坐在对面的萧执。他也在闭目养神,头靠在车壁上,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方才说“这个月还有你”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她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骡车驶入燕京城时,雨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沈知微在雨声中,慢慢理清了脑子里那些纷乱的线头。
她有了答案。但她不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