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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案二:树面人
沈不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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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不言赶到蜀中那个县的时候,已经是七天之后了。
越往西南走,路越难行。官道渐渐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了山间小道,两旁全是密密的林子,遮天蔽日,明明是正午,林子里却暗得像黄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叶气味,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每一步都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底下蠕动。
陪她同行的只有一个本地差役,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汉子,走几步就要喘口气,一路上抱怨个不停。
“大人,不是我说,您何必亲自跑一趟?那棵树就在那儿,又不会长腿跑了。您先在县衙歇一晚,明日再去也不迟啊。”
沈不言头也不回:“公文上说,那棵树昼夜啼哭,声闻数里。我晚到一天,就多一天的谣言。”
“谣言就谣言呗,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刘差役嘟囔道,“您是不知道,这几个月,光是我们就接到了十几桩报妖的案子。有说井里冒出红水的,有说半夜听见鬼哭的,还有说看见狐狸精在田埂上跳舞的——查到最后,不是野狗掉井里泡烂了,就是风吹竹子发出的响声,哪有什么妖?”
沈不言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大部分所谓的“妖异”,不过是百姓的恐惧被放大之后的产物。但她也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恐惧从来不会凭空产生。
一定有原因。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林子渐渐稀疏,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一座村庄依山而建,大约二三十户人家,房屋低矮破旧,好些屋顶的茅草已经稀疏得能看到里面的梁木。村口的空地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古槐。
那棵槐树大得惊人,主干要三四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冠遮天蔽日,投下一大片阴影。但真正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树干上那个东西。
一张脸。
一张人的脸,浮现在树干表面,大约真人脸庞的大小,五官俱全。眉眼低垂,嘴角微微向下撇,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痛苦。树皮的纹理恰好勾勒出脸的轮廓,仿佛是天然长成的,又像是被人刻意雕刻出来的。
沈不言站在十步之外,仰头看着那张脸。
一阵风吹过,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那张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竟像是活了过来,眉眼微微颤动,嘴角似乎又向下撇了几分。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起初很轻,像是风声穿过树梢。但渐渐地,那声音变得清晰起来——是一个男人的哭声。低沉,压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在空旷的村口回荡。
刘差役的脸色白了,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大、大人,您听到了吗?”
沈不言没有回答。她盯着那张脸,一步一步走近。
哭声越来越清晰。她能分辨出那声音的来源——确实是从树干上传来的。不是风吹树洞的共鸣,也不是鸟兽的叫声,而是实实在在的人的哭声。低沉,嘶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听得人心里发酸。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张脸的轮廓。
树皮粗糙,凹凸不平,有些地方的纹理很深,像是被人用力刻划过。她沿着那些纹路轻轻抚摸,感觉到一些细微的毛刺——那是新留下的痕迹,不是自然形成的。
她的手指停在“眼睛”的位置。那里的树皮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切割过,边缘参差不齐。
沈不言收回手,转头问:“这棵树,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异常的?”
刘差役挠了挠头:“大概……三个月前吧。最开始是有村民说,晚上路过这里的时候听到哭声,还以为是谁家在办丧事。后来有人白天来看,就发现了树干上这张脸。一开始还没这么清晰,后来越来越明显,哭声也越来越大。”
“三个月前,村里发生过什么事?”
刘差役想了想,脸色微微一变:“大人这么一说……三个月前,还真出了一桩事。村里有个老汉,姓赵,大家都叫他赵老栓。他儿子被县令征去修别院,累死在工地上。赵老栓去县衙讨说法,被打了出来。他不服,又去,连着去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县令说他‘咆哮公堂,藐视官威’,叫人把他打了一顿扔出来。赵老栓回来后没几天就死了。”
“他死在哪里?”
刘差役指了指那棵槐树的方向:“就埋在那棵槐树底下。他家人没钱给他置棺材,村里人帮忙,就地埋在了树下。”
沈不言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张脸上。
哭声还在继续,低沉,绵长,像是永远不会停止。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赵老栓死后,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个儿子,叫赵石头。赵老栓去县衙讨说法的时候,他儿子也跟着去过几次。赵老栓死后,他儿子就不怎么露面了。有人说他疯了,整天躲在屋里不出来。也有人说他离开了村子,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住在哪儿?”
刘差役指了指村尾一间低矮的土屋:“就是那间。”
沈不言迈步朝那间土屋走去。
土屋的门虚掩着,门上积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有开过。她伸手推了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很暗,只有屋顶的破洞里漏下一束光,照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破瓦罐、烂草席、几件破衣服。灶台上落满了灰,锅里的水早已干涸,结了一层褐色的锈垢。
沈不言的目光扫过屋子,最后落在墙角的一堆东西上。
那是一堆木屑。
新鲜的木屑,还散发着木头特有的清香。木屑堆旁边,放着一把刻刀,刀刃上还残留着树皮的碎屑。
她蹲下身,拈起一点木屑,在指尖捻了捻。木屑湿润,带着树脂的气味——是槐树木屑。
她放下木屑,站起身,走出土屋。
“去把那棵槐树挖开。”她对刘差役说。
刘差役瞪大了眼睛:“挖开?大人,那可是……”
“挖开。”
刘差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反驳,跑去村里找了几个壮劳力,扛着锄头和铁锹过来了。
村民们听说要挖槐树,纷纷围了过来。有人害怕,有人好奇,也有人面露不忍,但没有人出声阻止。他们只是默默地站在远处,看着那几个壮劳力一锄一锄地挖开树根旁的泥土。
泥土很松软,显然是最近被人翻动过。挖了大约两尺深,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几个劳力小心翼翼地拨开泥土,露出一个粗糙的木匣子——那是赵老栓的简陋棺材。
棺材盖没有钉死,只是虚掩着。
沈不言示意他们打开。
棺材盖被掀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棺材里空空如也。
没有尸骨,没有衣物,只有一层薄薄的泥土,和一些散落的槐树叶子。
赵老栓的尸体,不见了。
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议论声。
“尸体呢?尸体去哪儿了?”
“难道他真的变成妖怪了?”
“我就说那棵树不对劲!肯定是赵老栓的鬼魂附在树上了!”
沈不言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她蹲在棺材边,仔细查看里面的痕迹。棺材底部有一些凌乱的脚印,很小,像是一个人的足迹。脚印从棺材内部延伸到棺材边缘,然后又消失在翻开的泥土中。
她顺着那些脚印的方向看去——脚印延伸的方向,正是那棵槐树的根部。
沈不言站起身,走到槐树前,仰头看着那张哭泣的脸。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今天晚上,我住在这里。”
刘差役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人,您说什么?”
“我说,我今晚住在这里。”沈不言的语气平淡,不容置疑,“你们都回去,不许靠近这棵槐树。任何人都不许。”
刘差役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不言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夜幕降临。
村民们陆续散去,各家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村庄陷入沉寂。只有那棵槐树矗立在黑暗中,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梢间穿梭。
沈不言坐在村口的一块石头上,背靠着另一棵老榆树,面朝着那棵槐树。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像一尊雕像。
月亮慢慢升起,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给大地镀上一层朦胧的银白色。
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眉眼的轮廓更加分明,嘴角的弧度更加哀戚,仿佛随时会睁开眼睛,开口说话。
哭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比白天更加清晰,更加凄厉。那声音在空旷的夜色中回荡,穿透了每一扇紧闭的窗户,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沈不言一动不动地坐着,只是微微侧耳,仔细辨别着声音的方向。
哭声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然后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就在这时,沈不言看到了。
一个黑影,从村尾的方向慢慢走来。
那身影很瘦小,弓着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拖着沉重的负担。他走到槐树下,停住了。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年轻人的脸,大约二十出头,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刻刀。
他跪在槐树下,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树干上那张脸。
然后,他举起刻刀,开始雕刻。
刀刃划过树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刻一刀,他就停下来,侧耳倾听,仿佛在等待什么回应。
沈不言从石头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个年轻人猛地转过头,看到了沈不言。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刻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沈不言在他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是赵石头?”
年轻人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眶红了。
“你父亲埋在树下,尸体不见了。棺材里有脚印,很小的脚印,像是你的。”沈不言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事实,“你把他的尸体挖出来,然后埋到了别的地方,对不对?”
赵石头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你每天晚上都来这里,在树上刻你父亲的脸,然后模仿他的声音哭,对不对?”
赵石头还是没有说话,但一滴眼泪从他低垂的脸上滑落,滴在泥土里。
沈不言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为什么?”
赵石头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通红,像是憋了很久的洪水终于冲垮了堤坝。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我父亲冤死了!”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惊起了树梢上的几只乌鸦,扑棱棱飞向远方。
“他去县衙讨说法,被打了!那些人把他拖出来扔在街上,像扔一条死狗!我去扶他,他的肋骨断了三根,嘴里一直在吐血!他拉着我的手说,石头啊,爹不疼,爹就是不甘心!凭什么那些人打死人可以不用偿命?凭什么我们穷人就不是人?”
赵石头的眼泪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面前的泥土里。
“他死了。我连一副棺材都买不起,只能把他埋在这棵槐树下。我每天晚上都能梦见他,梦见他在哭,梦见他在喊冤。可我能怎么办?我只是一个穷小子,我没钱没势,我连给他讨个公道的本事都没有!”
他抓起地上的刻刀,紧紧地攥在手心,刀刃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所以我就在树上刻他的脸。我刻一遍,就想一遍他的样子。我学他的声音哭,就好像他还活着,还在我身边。我哭得越大声,就越多人害怕,越多人来打听。总有一天,会有当官的来查,会有人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沈不言,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大人,您告诉我,我父亲是不是白死了?是不是我们这种人,死了就跟死了一条狗一样,没有人会在乎?”
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满手的血,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他眼底那种被压迫到极致之后迸发出的绝望和不甘。
她想起了那个从坟里爬出来的人。
她想起了那个藏在墙心里的老翁。
她想起了恩师的话——你每写下一个“妖”字,这世上就少了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槐树前,伸手抚摸着那张被刻刀反复雕琢的脸。
树皮粗糙,伤痕累累,每一道刻痕都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思念,每一道裂口都是一次无声的呐喊。
她转过身,对赵石头说:“把你父亲重新安葬吧。”
赵石头愣住了。
“找一个好一点的地方,立一块碑。写上他的名字,写上他这辈子受了什么苦。”沈不言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不要再刻了,也不要再哭了。你父亲不会希望你一辈子活在仇恨里。”
赵石头呆呆地看着她,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沈不言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回那块石头旁,坐下来,望着那棵槐树,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她拿出竹筒,抽出毛笔。
刘差役在旁边等着,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怎么写?”
沈不言握着笔,看着竹简上空白的一片。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写下了那行字:
“右校蜀中,树生人面,昼夜啼哭,闻者心悸,妖也。”
写完,她把竹简递给刘差役。
刘差役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远处那棵槐树,低声说:“大人,那个赵石头……”
“放了。”
“可是……”
“我说,放了。”沈不言的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妖异之事,自有妖异的处置之法。妖已经记在簿上了,人就不必再追究了。”
刘差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