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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案一:泥人泪(2) 日常: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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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不言骑匹瘦马,沿着土路慢慢往回走。
出了村子大约二三里,路边出现一座茶棚。茅草搭的顶,歪歪斜斜地竖着几根木柱,棚下摆着三四张歪腿的木桌,一个老妪坐在灶台后面,百无聊赖地扇着扇子。
沈不言勒住马,翻身下来。她从清晨到现在滴水未进,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老人家,来碗茶。”
老妪舀了一碗粗茶,搁在桌上。茶水浑浊,飘着几片碎叶子,碗沿还有一个缺口。沈不言没有挑剔,端起来喝了一口,涩得舌头发麻,但好歹是热的。
她坐在条凳上,望着远处的田野发呆。
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大片大片的土地荒着,长满了野草。偶尔能看到几座土坟散落在田埂边上,有的已经塌陷,露出里面的棺木碎片。更远的地方,炊烟袅袅升起,却不像寻常人家的炊烟那样绵长,而是断断续续的,像是灶膛里已经没有多少柴火了。
沈不言又喝了一口茶,涩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凝成一团。
这时,旁边的桌子有人坐下。
她余光瞥见一角黑色的衣袍,没有在意。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赶路的商贩,有逃难的流民,也有像她一样公差打扮的人。她不想多事,只想歇够了脚就上路。
那人坐下来,也要了一碗茶。老妪端过去时,他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妪点了点头,没有答话。
沈不言没有转头去看。
她喝完最后一口茶,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起身牵马。
路过那张桌子时,她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桌上的茶碗还在冒着热气,但人已经不在了。
她顿了顿,没有多想,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回到驿馆已经是傍晚。
沈不言栓好马,走进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她脱下官袍,挂在衣架上,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中衣的领口有些松了,露出一截锁骨,上面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痕,像是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她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却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出神。
她很少去想自己的过去。
她原本不姓沈。
她姓杨。
她的父亲是前朝的御史中丞,一个以刚直闻名的言官。她记得小时候,父亲常常在书房里批阅奏章,烛火燃到深夜。母亲坐在一旁缝补衣裳,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笑着说:“不言,该睡了。”
那时候她还叫杨昭。昭者,明也。父亲希望她一生光明磊落,像太阳一样坦坦荡荡。
可她的人生,在七岁那年就彻底暗了下来。
她还记得那个夜晚。火光,喊杀声,刀刃反射的光芒。乳母把她塞进衣柜里,用身体挡住柜门。她透过柜门的缝隙,看到院子里到处都是人影,刀起刀落,鲜血溅在窗纸上,像一朵朵盛开的梅花。
她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停了。乳母打开柜门,把她抱出来,捂着她的眼睛,快步穿过院子。她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听到脚下踩着黏腻的东西。她想回头看,乳母死死按住她的后脑勺:“别看,往前走,不要回头。”
她真的没有回头。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
乳母带着她辗转逃亡,一路躲躲藏藏,最后在一个偏僻的山村落了脚。乳母改嫁了一个老实巴交的樵夫,她也改了姓,跟着乳母姓沈,取名不言。
不言。不说话。忘记过去,忘记仇恨,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可她做不到。
她忘不掉那个夜晚。忘不掉火光中倒下的人影,忘不掉乳母掌心的温度,忘不掉脚下的黏腻感。那些记忆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骨头里,随着她一起长大。
十三岁那年,乳母病故。她又一次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后来,她遇到了恩师。
恩师是个怪人。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住在山腰的一间破草屋里,整日与书简为伴。他自称是太学的旧人,因得罪了权贵被罢官,隐居于此,不问世事。
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她的身世,找到她,只说了一句话:“你想报仇吗?”
她摇头。
“那你想做什么?”
她想了很久,说:“我想知道,这世上的事,到底有没有公道。”
恩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悲哀。
他说:“那我教你读书识字,教你分辨是非。但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道。你越是想找,就越会发现,公道这个东西,从来都是强者说了算。”
她跟着恩师学了十年。
十年里,她读遍了经史子集,也读遍了那些被朝廷列为禁书的野史杂谈。恩师告诉她,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剑,是一支笔。刀剑只能杀人,笔却能定人的生死荣辱,甚至能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你看那些史书,”恩师说,“写历史的人,从来都不是亲身经历历史的人。他们坐在书房里,凭着几份奏章、几封书信,就能断定一个人的忠奸善恶。可真相到底是什么,谁知道呢?”
她问:“那我们读史书还有什么意义?”
恩师说:“意义不在于你读到了什么,而在于你愿意相信什么。”
她似懂非懂。
二十岁那年,恩师病重。临终前,他把一枚铜印交到她手上,说:“朝廷在招募专查妖异之事的令史,我已经替你报了名。你拿着这枚印去洛阳,会有人安排你入职。”
她愣住了:“可我是女子。”
恩师笑了笑:“那又如何?你穿上官袍,就是朝廷命官。只要你足够谨慎,没有人会发现。就算有人发现了——”他咳嗽了几声,喘了口气,“那也只能说明,他们宁愿用一个女子来查妖异,也不愿意自己去面对真相。”
她接过那枚铜印,沉甸甸的,冰凉彻骨。
恩师又说:“沈不言,你将来会写很多很多的妖。但你要记住,你每写下一个‘妖’字,这世上就少了一个人。”
她跪在床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第二天,恩师去世了。她独自将他安葬在山腰的那间草屋旁,然后收拾行囊,踏上了去洛阳的路。
这一去,就是两年。
两年里,她跑遍了半个天下,见了无数奇奇怪怪的“妖异”。有些真的是装神弄鬼,有些不过是百姓的愚昧和恐惧,还有一些……她至今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但她越来越明白恩师那句话的含义。
她每写下一个“妖”字,这世上就少了一个人。
不是那个人真的消失了,而是在《妖异簿》上,他不再是一个人。他变成了一个符号,一行字,一个可以被随意归类的东西。没有人会去追问一个妖的来历、苦衷、冤屈。妖就是妖,妖不需要理由。
而她,就是那个负责把人变成妖的人。
想到这里,沈不言放下茶杯,揉了揉太阳穴。
她不能再想了。明天还要赶路,下一个案子已经在等着她。
她吹熄了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从坟里爬出来的人,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那张沾满泥土的脸,还有那句沙哑的话——
“大人,千万别说我是人。”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第二天清晨,新的公文就到了。
沈不言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竹简,一目十行地看完。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蜀中某县,古槐上生出一张人脸,昼夜啼哭,声闻数里。
当地官员束手无策,请求朝廷派人查验。
沈不言收起竹简,收拾好行囊,牵出那匹瘦马,再一次踏上路途。
走出驿馆时,她无意中瞥了一眼门口的泥地。
地上有几个脚印,新鲜潮湿,像是昨夜有人来过。脚印不大,鞋底的花纹却很特别,是一种她不认识的纹样。
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那花纹像是一朵半开的花,又像是一只展翅的鸟,线条流畅,不像是寻常百姓会穿的鞋子。
她皱了皱眉,站起身,没有深究。
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离开之后,驿馆对面的屋檐下,一个穿黑色衣袍的人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随即转身,消失在巷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