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有幸》作家夏至未至

9、见家长 苏晚的母亲

　　苏晚的母亲是在朋友圈里知道女儿谈恋爱的。

　　那天苏晚正窝在沙发上看资料，手机忽然响了，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兴奋：“苏晚啊，你朋友圈那张照片，那男的是谁？”

　　苏晚愣了一下。她上周发了一张和陆时珩吃饭的照片，只拍了餐桌和两个人交叠的手，配文就一个句号。她以为够隐晦了，没想到还是被她妈精准捕捉。

　　“男朋友。”苏晚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她妈压抑不住的连珠炮：“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做什么的？哪里人？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苏晚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波声浪过去才重新贴回耳边：“妈，你查户口呢？”

　　“你都三十了，我不得问问？你妈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你知道吗？”

　　苏晚哭笑不得。她挂了电话，转头看坐在旁边翻文件的陆时珩。他大概听见了电话内容，合上文件看着她，神色平静：“什么时候去？”

　　“去什么？”

　　“见你爸妈。”

　　苏晚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她原本打算先探探口风，铺垫一下，过个一两周再安排。可陆时珩已经把手机拿出来了，翻着日历：“这周末？还是下周末？我准备一下。”

　　“你准备什么？”

　　“该准备的。”他说得理所当然，“第一次上门，总不能空手。”

　　苏晚看着他那副认真规划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堂堂陆氏集团总裁，面对几十亿的项目眼都不眨，现在却因为要见女朋友的父母，坐在沙发上翻日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道极难的题目。

　　“陆时珩，”她叫他，“你紧张？”

　　他抬眼看她，目光坦荡：“紧张。”

　　“你谈几千万的生意都不紧张。”

　　“那不一样。”他把手机放下，认真地看着她，“生意谈崩了可以再谈。你爸妈要是不同意，我怎么办？”

　　苏晚被他这句话弄得心口一软。她挪过去靠在他肩上，伸手环住他的胳膊：“不会的。我妈看了你照片，第一句问的是‘长得挺精神的小伙子，多高’。”

　　“那第二句呢？”

　　“第二句问你有房有车吗。”

　　陆时珩沉默了一拍，然后说：“房和车倒是都有。就是年龄大了点。”

　　苏晚笑出声来，抬手拍了他一下：“你才三十二，哪里大了。”

　　“比你大三岁。你妈会不会觉得我老牛吃嫩草？”

　　苏晚笑得停不下来，整个人歪在他身上，笑得肚子疼。陆时珩看着她笑，眼里浮起无奈又纵容的光，伸手替她顺了顺笑乱的头发。

　　周末来得很快。

　　陆时珩准备的东西比苏晚预想的多得多。后备箱里塞了两个礼盒，一箱水果，一盒进口点心，一瓶年份红酒，还有一套苏晚提过一嘴的她爸爱喝的龙井。苏晚看着那堆东西，觉得他快把半个商场搬来了。

　　“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第一次去，礼数要周全。”

　　“我妈又不会因为你少带一盒点心就把你赶出去。”

　　“你妈不会，”他关上后备箱，看着她，“但我怕你爸。”

　　苏晚愣住。她爸？她爸是个退休中学教师，温和寡言，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陆时珩怕她爸什么？

　　“怕他问我，”陆时珩替她拉开车门，手搭在门框上，低头看着她，“为什么高中喜欢你却不说。为什么让你等了十二年。”

　　苏晚坐进车里，仰头看他。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脸上没有紧张的神色，可她的手被他握住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掌心微微泛潮。

　　原来他真的在紧张。

　　苏晚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去他家做饭那天，提前二十分钟到，手心全是汗。他紧张的样子，和她如出一辙。他们两个人，在喜欢对方这件事上，从来都是对等的。

　　到了苏晚父母住的老小区，陆时珩把车停好，拎着东西跟在苏晚身后上楼。楼道里飘着邻居家做饭的香气，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苏晚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步子很稳，脊背挺直，可拎着礼盒的手指收得很紧。

　　她伸手按了门铃。

　　门几乎是立刻开了。苏晚的母亲站在门内，围着围裙，脸上堆着笑，目光越过苏晚，精准地落在她身后的陆时珩身上。然后苏晚看见她妈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又深了几分。

　　“阿姨好，我是陆时珩。”他微微躬身，声音沉稳有礼。

　　“哎，好好好，快进来快进来。”她妈侧身让路，一边朝屋里喊，“老苏，人来了！”

　　苏晚的父亲从客厅里走出来，推了推老花镜，打量着陆时珩。陆时珩把东西放在玄关，直起身来，对着苏晚的父亲微微点头：“叔叔好。”

　　“坐吧。”苏父话不多，指了指沙发。

　　苏晚拉着陆时珩坐下来。她妈端茶倒水，眼睛一直没离开陆时珩的脸，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苏晚太了解她妈了，这表情说明第一印象好得不能再好。

　　饭桌上，她妈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陆时珩一一作答，不疾不徐，该说的说，不该铺张的绝口不提。问到工作的时候，他只说“做企业的”，问到家里，他只说“父母都在本地”。苏晚在旁边默默吃饭，心里清楚他在刻意放低姿态，不想让家境成为话题中心。

　　直到苏父放下筷子，忽然问了一句：“你们高中就认识？”

　　饭桌安静了一瞬。苏晚夹菜的动作停了。陆时珩放下筷子，看着苏父，神色认真。

　　“认识。我比苏晚高一届，同校。”

　　“那时候就喜欢她？”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苏晚想开口打岔，被苏父一个眼神制止了。陆时珩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是。”

　　“那为什么毕业了才来找她？”

　　苏晚看见陆时珩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他垂下眼，再抬起来时，目光坦诚而沉静：“叔叔，那时候我家里出了些事，我什么都给不了她。我觉得自己不配。”

　　苏父看着他，老花镜后面的目光很平，看不出情绪。过了几秒，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问：“现在配得上了？”

　　“现在我想明白了，”陆时珩说，“配不配得上，不该我说了算。该让苏晚自己选。”

　　苏晚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她偏头看陆时珩，他没有看她，目光一直落在她父亲脸上，坦坦荡荡的。

　　苏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陆时珩碗里。

　　“吃吧，”他说，“菜凉了。”

　　苏晚的母亲在一旁笑了，眼角有点湿。她给陆时珩又添了一勺汤，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瘦的。”

　　苏晚低下头，咬住筷子尖，眼眶有点热。

　　回去的路上，陆时珩开着车，很久没说话。苏晚坐在副驾驶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明灭间安静而放松，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我爸给你夹菜的时候，”苏晚说，“你紧张得筷子都掉了。”

　　“没掉。”

　　“掉了，你又拿起来了。”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无奈地笑了一下：“你眼睛真尖。”

　　“陆时珩，”苏晚伸手覆上他放在档位杆上的手，“你今天表现得很好。”

　　“你爸最后那句话，”他反握住她的手，“算是同意了吗？”

　　苏晚想了想，说：“我爸那人，话不多。但他给你夹菜，就是最高的认可了。他这辈子只给我妈夹过菜。”

　　陆时珩沉默了一拍，然后把车停到路边，熄了火。苏晚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了，他侧过身来，捧住她的脸，吻了上去。

　　这个吻比之前所有吻都深，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滚烫。他碾着她的唇，舌尖探进来，气息交缠。苏晚被他亲得有些晕，手攥着他的衣领，被他揽着腰往怀里带。过了很久他才松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

　　“谢谢你。”他哑着嗓子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爸妈把你教得这么好。谢谢他们愿意把女儿交给我。”

　　苏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映着路灯细碎的光。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拇指蹭过他微微发烫的颧骨。

　　“陆时珩，”她轻声说，“以后每年都陪我回去吃红烧肉。”

　　“好。”他吻了吻她的指尖，“每年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