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入葬 整座夏 ...
-
整座夏府死气沉沉,阴气久聚不散。
短短数日,日复一日的死寂与偏执,彻底压垮了府中所有人。夏启与沈秋竹看着日渐麻木、形销骨立的夏以昼,看着榻上始终睁着双眼、死不瞑目的夏夜,心中悲恸难忍,再也无法承受。
终于,夏启红了眼眶,声音沙哑哽咽,含泪劝道:“以昼,让阿夜入土为安吧。”
他望着榻上女儿残破冰冷的躯体,字字泣血:“你这般将她停在人间,时日拖得越久,身体便会腐坏。你难道要让你妹妹死后不得安宁,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留不住吗?”
一旁的沈秋竹早已泪湿衣襟,心口剧痛不止,强忍着崩溃的情绪颤抖开口:“娘不拦着你查凶……阿夜离奇惨死、心被挖去、那天又是下着这样奇怪的雨,件件诡异蹊跷,你要查、要寻她遗失的心,娘和你爹都任由你去。可以昼,逝者需安,你不能再这般困住她了。”
双亲泣劝,句句戳心。
夏以昼僵立在静室之中,满目空洞,心底紧绷的那根弦,终于缓缓松动。
连日疯魔寻凶的画面、那场毫无征兆的诡异暴风骤雨、荒山无解的离奇创口,一幕幕在脑海翻涌。骤然间,一段尘封的记忆猛地撞入他的思绪——
昔年送别祁煜之时,也曾天降异雨,风云骤变,诡谲异常。
还有长公主府现世的珊瑚心、流传已久的海神新娘传说、当年祁煜随口那句“海神的新娘”,千丝万缕,直指一处。
祁煜,或许真的是海神。
珊瑚心、海神、海神的新娘……这些虚无缥缈的词汇,或许隐藏着事情的真相。
而害死阿夜的元凶、夺走她心脏的秘密,大概率就藏在这层层山海诡秘之中。
线索渺茫,唯有曾经收藏珊瑚心的长公主府、神秘的祁煜,是他仅有的方向。
夏以昼闭了闭眼,喉间腥涩翻涌。
伯父伯母说得没错,他偏执守尸,终究是困住了夏夜。
凶手要找,真相要查,遗失的心要寻,但他的阿夜,该安息了。
良久,他嗓音沙哑破碎,终于松口:“……让阿夜入土为安吧。”
他遣退所有人,不许任何人踏入静室,不许任何人触碰她分毫。
数年宠溺温存,半生朝夕相伴,从幼时到长大,从懵懂到情深,这最后一程,他要亲自送她。
夏以昼亲手为她褪去染血残破的大红嫁衣。
指尖抚过她胸口那处狰狞空洞的创口,空空落落,冰冷刺骨。
那是被生生剜去心脏的痕迹。
他心口骤然传来一模一样的绞痛,痛得近乎窒息,仿佛自己的胸膛也被狠狠掏空一块。
从前年少,他也曾温柔替她擦拭身子、替她整理衣鬓,那时她温热鲜活、眉眼带笑,会软软撒娇,会赖着他耍赖。
可如今,掌心触到的,只剩一片死寂冰凉。
他一遍一遍细细擦拭她冰冷的肌肤,动作温柔虔诚,带着极致的疼惜与悲恸,亲手为她换上素净新衣,一丝不苟替她梳理鬓发、规整发髻。
做完一切,夏夜依旧圆睁着双眼,空洞地望着屋顶,死不瞑目,凄诡可怖。
夏以昼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眼睫,声音低沉哽咽,是许下余生所有的执念:
“阿夜,对不起。”
“是我没能护好你。”
“那日你一定很痛、很怕。”
“你安心走。我穷尽此生,翻遍天地,也一定会找出凶手,寻回你的心,替你报所有血仇。”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
无人看见,无人察觉。
深海撕裂的两缕魂魄之中,其中一缕,悄然飘落、钻入夏夜冰冷的躯体。
祁煜所言的归体成真。
可魂魄残缺,根本不足以支撑复生。
残缺的魂光沉入躯壳,如同坠入一潭死寂死水,掀不起半点波澜,没有苏醒、没有动弹、没有丝毫生机。
唯独那一双数日不曾闭合、空洞骇人、死不瞑目的眼眸,在这一刻,轻轻阖上了。
毫无风动,毫无异象。
就像冥冥之中,听懂了他的许诺,终于得以安心落幕。
榻上少女眉目安然,静静沉睡,再无凄诡,再无不甘。
可死寂笼罩,毫无生息。
夏以昼怔怔望着她终于闭合的双眼,紧绷多日的情绪瞬间崩塌,滚烫泪水无声滚落,砸在冰凉手背上。
一室死寂,满室悲怆。
她闭眼安歇了。
可真相未明,真心未归,凶手逍遥。
封土新培,碑石尚湿。
夏以昼在墓前静立了整整一日,直到暮色浸满山岗,才缓缓直起身。方才眼底翻涌的哀恸尽数敛去,只剩下一层刺骨寒凉,面无半分情绪。如今唯一的线索,便是昔日存放珊瑚心的长公主府。祁煜踪迹渺茫无处寻觅,他只能攥住这仅有的一丝头绪,转身踏入沉沉夜色,踏上去追查真相的漫漫长路。
夜幕笼罩坟茔,荒林风声呜咽。
新坟一侧,两道人影静静立在隆起的土丘旁。
凌霜垂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大人,小姐她……”
秦彻站在墓碑之下,一身黑衣融于暗影,长久默然。山风卷过坟前纸钱残片,许久,他才哑声开口,话音裹着化不开的沉重怅惘:“你回到夏以昼身边,可他终究没能护好你。这一回,你是真的不在人间了。”
凌霜抬眼看向身侧的人,轻声劝道:“大人。当年您虽远走,却在京都布下暗线。收到小姐大婚的消息,您终究还是回来了,却始终隐匿身形,不肯露面。若是那时您现身,强行带走小姐,或许一切都不会走到这般地步。”
秦彻闭了闭眼,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当初听闻夏夜要与夏以昼成婚,剜心般的痛苦几乎将他吞噬,他千里折返京都,可亲眼看见夏夜眼底真切的欢喜,他终究狠不下心,强行掳走她,打碎她期盼的人生。谁曾想短短数日,便等来她惨死的噩耗。
“是。”他低声喃喃,“我本该带走她。若是我带她走,这一切便不会发生。”
悔恨压垮心绪,秦彻骤然抬眸,冷厉下令:“挖坟,开棺。”
凌霜一惊,连忙上前半步阻拦:“大人,您这又是何苦!”
“动手。”秦彻的语气没有转圜余地。
凌霜不再多劝,抬手示意隐在四周的暗卫。
铁锹破土,泥土簌簌滑落,在寂静荒山中格外刺耳。新土被一层层刨开,棺木终于暴露在月光之下。棺盖被缓缓撬开,木屑摩擦发出沉闷吱呀声响。
秦彻缓步走近,垂眸看向棺内静静躺着的夏夜。她双目紧闭,眉目安宁,一身素衣衬得面色惨白。心口巨大的空洞藏在衣料之下,一眼望去,依旧触目惊心。秦彻心口阵阵抽痛,目光死死锁在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庞。
就在此刻!
棺中躯体猛地一阵极细微的震颤,像是死水之下悄然漾开涟漪。
那双本已经永久阖上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眼睑缓缓掀开。
漆黑的眼眸,在清冷月色下骤然睁开。
夏夜视线朦胧,目光落在棺边黑衣男子身上,气息微弱,轻轻唤出一声:“秦彻。”
这一声轻唤,在死寂荒坟里炸开。
一旁的凌霜浑身一僵,周遭暗卫吓得倒抽冷气,有两人腿脚一软,竟直接跌坐在新翻的泥土里,慌乱向后躲闪。荒坟棺椁之中,本该入土的亡人骤然睁眼出声,阴森可怖,寒毛直立。
可秦彻,历经沙场与宦海沉浮,本就心性坚冷。
初见那双眼睁开时,他一瞬恍惚,只当是连日思念太过,生出了虚妄幻像。可余光瞥见凌霜与一众暗卫惊骇失态的模样,他瞬间明白——这不是幻觉。
秦彻没有后退,俯身,从容伸出手,轻轻握住棺中少女伸出的手。
指尖相触的刹那,一丝温热传入掌心,不是尸体那种冰凉死寂的寒意。
秦彻的声音沉稳,在夜风里清晰响起:“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