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弦：流年里的一阙清音》37y

12、人心浮躁 曲艺圈

　　曲艺圈藏了好些年的道岔与差距，最近这段时间，忽然就明晃晃摆在了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连过去那层大家心照不宣的薄面纱，都被流量的热潮冲得没了踪影。
　　宋云舒从前在曲艺团附设的鼓曲传习班里学了快十年，同寝室睡她下铺、跟着她身后一口一个师姐喊着的小师妹，前阵子彻底扎进了流量赛道里，甩开膀子折腾出了大动静。她剪鼓曲片段专挑最有记忆点的一两秒快放，把拖腔的尾音全部剪得干净利落，再混搭当下短视频平台最火的电子BGM做背景，原本婉转沉郁的老唱腔被改得顺耳又直白，连半句需要观众咂摸滋味的留白都没留。白天拍短视频攒热度，晚上定点开直播连麦带货，从鼓曲周边的折扇手帕到日常用的零食护肤品，挂着小黄车一路往下带，满打满算才几个月功夫，账号粉丝就涨了上百万，每场开播直播间的在线人数都挤得满满当当，礼物弹幕滚得看不清字，收入更是蹭蹭往上涨，连之前传习班里的老师见了，都要忍不住念叨两句这人的变化。
　　小师妹也没忘了当初功底比自己扎实好几倍的师姐，私下里在曲社后台堵了宋云舒好几回，每次都是一看见人就快步冲上来拽着她的胳膊，苦口婆心地劝她一起下海捞流量。第一次是在后台的消防通道拐角，她把宋云舒往阴影里拉了拉，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急切：“我的师姐哎，你怎么这么死心眼！你当年在传习班的时候，一段《剑阁闻铃》的开嗓就把全场老师听愣了，功底比我强十倍都不止，人又长得周正，往台上一站那股温温和和的气质谁比得了？现在稍微转个弯跟着我一块儿干，火起来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到时候挣的钱比我现在多百倍都不止，何苦守着那点死工资熬日子？”后来在演出散场的胡同口堵着，她又换了套说辞：“现在谁还熬着性子听老掉牙的长板式啊？十来分钟的曲子唱到一半，观众早就划走刷别的去了，根本没人买账的！流量才是硬道理，有热度才算真的把咱们这门老东西传下去了，你怎么就转不过这个弯呢？”最后一回在宋云舒家楼下，她见对方还是迟疑，脸色都急得变了：“死抱着老规矩不放有什么用啊？辛辛苦苦排半个月的专场，底下坐的观众还不到百人，没人看的玩意儿，那不就等于坐着等死吗！”
　　这些话翻来覆去听得多了，宋云舒能清晰地察觉到，小师妹话里话外全是急着捞快钱的浮躁，连刚入师门时给老师父敬茶磕头上香、说要一辈子把鼓曲唱下去的那点敬重，都已经被流量带来的快钱热度磨得半点不剩了。面对师妹好几回软磨硬泡的劝说，宋云舒始终没松口，最后她只是软声软气地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半分争执的火气，却带着谁也说不动的笃定：“咱们俩走的道不一样，你奔你的流量去，我守我这点想留住的东西，最后各有各的着落，谁也碍不着谁，挺好的。”
　　师妹见磨破了嘴皮子也说不动她，当即脸色就沉了下去，翻了个大白眼，摇着脑袋嘴里嘟嘟囔囔地走了，转头就就在熟人扎堆的曲艺圈小聚会上嚼起了舌根，说宋云舒这人冥顽不灵、放着送到手的好日子不会过，简直是白瞎了老天爷赏给她的那一身好天赋。这些闲言碎语没几天就悄摸摸地传开了，从后台的换衣间飘到传习班的课间休息处，又从常去的老茶馆茶客的闲聊里冒出来，圈子里不少原本就眼红流量红利的人，纷纷跟着附和，都觉得宋云舒太轴、太不识抬举，放着捷径不走非要守着旧东西，早晚得被这个飞速变化的时代远远甩在后面，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这些碎话兜兜转转，偶尔也会飘进宋云舒的耳朵里，有时候是茶客闲聊时没留神压低的声音，有时候是相熟的师弟师妹凑过来欲言又止的转告。可宋云舒从来没往心里去过，永远是左耳进右耳出，听完就忘了半分痕迹都留不下。她天性向来敞亮通透，大半辈子都泡在鼓曲的婉转腔调里，哪会被几句没根没据的闲话绊住脚，更犯不上为了旁人三两句轻飘飘的评判，就打乱自己走了这么多年的脚步，折腾得自己寝食难安。她从前在师父传下来的那本苏绾手札里，见过一句被老师父用红笔圈了好几遍的老话，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刻在心上半分没忘：守艺的人，说到底守的是自己的心，只要手里的板子敲得正、嘴里的腔调走得稳，就犯不上讨所有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