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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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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渐渐平静下来,仿佛只一眨眼,春光已悄然溜走。暑气日盛,夹道浓密的绿荫中一阵阵蝉鸣震耳欲聋,聒噪不已。秋鸿在蒸笼似的马车中昏昏欲睡,半梦半醒之际听见一阵嘈杂,睁开眼正看见绿影钻进马车里来,抓着他手臂焦急道,“少爷不见了!!”
秋鸿让她冷静下来,问她道,“慢慢说,怎么不见了?”
绿影连忙道,“用早饭时奴婢去敲门,没听见动静,还以为少爷贪睡没起来,也就没去吵他。后来都日上三竿了,奴婢觉得奇怪,推门进去一看,人已经不在了!”
秋鸿问,“带走什么东西了么?”
绿影摇摇头,苦着脸道,“带了绝尘。少爷从小没出过几次门,连钱都不会花,还知道带什么东西!”
秋鸿想了想,宽慰她道,“不要紧,大概是闷坏了,跑出去玩,累了也就回来了。我去找找他,你在留府中,若他自己回来了,找人告诉我。”说罢下车换了马,吩咐几个下人分头去找,自己拍马往热闹的集市沿路寻去。待毒辣的日头沉沉西下,已将大半个落锦跑遍了,仍不见月楼影踪。只得勒转马头,赶回秋府。
外出寻找的人都已回来,显然一无所获,绿影更是心焦。秋鸿看看天色,不由隐隐担忧,沉吟半晌,道,“还有个地方,我再去找找。”
说罢策马疾驰,一路出了落锦城,马不停蹄赶往白云山。夏季昼长,待赶到山脚,头上已披了满天的繁星。马蹄声回荡在空山里,偶尔惊起一声枭鸟凄厉的怪叫。星光虽然明亮,树木成了黑糊糊的影子,极容易迷路。
秋鸿担心月楼困在山中,不安如夜色一般,越来越浓。择了山道盘曲而上,绕过几个大弯,树木渐渐稀疏,到了较为开阔的坪地。秋鸿放慢脚步,顺着溪畔逆流往上走。行了一阵,终于在远处一株枝繁叶茂的桃树下看见一团模糊的身影。
秋鸿拍马上前,看清是月楼蜷缩在树下,正睡得香甜,几片叶子随着山风落在身上。秋鸿一颗心终于落到实处,跳下马抓住月楼肩膀一阵摇晃。
月楼人被秋鸿晃醒了,魂魄还没回来,睁着眼愣愣地望着他。秋鸿生气道,“你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连绿影都不带!”
月楼极少听见秋鸿大声说话,不清楚眼下发生了什么事情,尽量将自己缩得小一点,嗫嚅道,“她不会骑马。”
秋鸿缓和语气道,“那就说一声,我陪月楼来不好么。”
月楼挺起胸,中气足了一些,指责他道,“我早说过了,你答应陪我来的。可你一大早就不见了人。”
秋鸿皱起眉头,仔细思索。记起月楼仿佛是对他提起过,他专注在推行新政上,仿佛也确实随口应了一声。沉默一会,只好道,“今日恰好有些急事,不去不行。等有空了定陪月楼来。”
月楼默然不语。秋鸿正在考虑如何哄他,听见一道咕噜噜的声音。二人面面相觑,月楼把嘴一扁,不情愿道,“我饿了。”
秋鸿送了口气,道,“下山还要走很远,月楼一天没吃东西,先生火烤两条鱼填肚子罢。”
月楼踊跃道,“我来捉鱼,你去生火。”
秋鸿道,“山上风大,你别弄湿了。还是我捉鱼,你去捡些干树枝来,别走远了。”
月楼不理他,已经走到溪边脱掉鞋袜。
秋鸿不愿扫了月楼兴致,让步道,“你先将外面的衣服脱下来,待会从河里上来时再换上。”
月楼点点头,脱了衣服下到溪水中。水深还不及腰,却十分冷冽。月楼脚下踩着光滑的卵石,一条滑溜溜的鱼擦着他的腿游了过去。月楼连忙弯腰去抓,看着就在手边,伸出手去根本沾不到它的鳞片。
秋鸿在溪畔生火,看月楼埋着头在溪水中跑来跑去,忽然脚下一滑,往后倒去。秋鸿提气掠到月楼身后接住他,道,“鱼身子太滑,不好捉。”
月楼十分后悔,擦汗道,“早知道带一副弓箭来。”
秋鸿道,“月楼再试试,不然要饿着肚子下山。”
月楼捋起袖子,下决心要捉到一条鱼。秋鸿悄悄捡了极小的石子握在手中,在近处寻了一块石头坐下来。待又一条鱼游过来,秋鸿不动声色从月楼背后扔出那颗石子,打中了鱼的脑袋。
月楼正伸了手去捞,那条鱼不知为什么从水里猛地跳起来。月楼吓了一跳,连忙扑上去紧紧抱住它,自己也摔在水里。秋鸿上前扶月楼起来,月楼仍然不肯松手,害怕让鱼溜走了。那条鱼不知是被石子打晕了,还是被月楼勒死了,扭了几下渐渐不再动弹。
秋鸿将抱着鱼的月楼抱上岸,放在火堆旁,道,“可以放手了。”
月楼小心翼翼地松开手,去了半条命的鱼落在地上,惊惶地扑腾起来。月楼一惊,伸手按住它。秋鸿抓住鱼的尾巴拎起来,往地上用力一拍,鱼张开嘴,彻底的不动了。月楼皱眉望着秋鸿,后者报以斯文的微笑,道,“月楼先去把衣服换了,再过来烤火。”
月楼还想说些什么,一阵带着寒意的山风吹来,不由打了个寒战,只好听话去换衣服。待换好衣服回来,那条鱼已从里到外干干净净地架在火上烤了。
秋鸿将自己的外衣也脱下来披在月楼身上,道,“月楼先睡一会,好了我叫你。”
月楼捉了半天鱼,早已累了。闻言躺下来,枕在秋鸿腿上浅眠。过了一会睁开眼睛,看见秋鸿毫无掩饰的疲惫。他忙于推行新政,恨不能一夕除去瑞阳种种弊病。别的人却忙着勾心斗角,盘算怎么将他拉下马。他在月楼面前从不提起这些,清黑双眸总含着宁静悠远的笑意。
夜间静谧,火堆发出毕剥的声音,微微摇晃的火光照亮秋鸿的脸,他头上是一片无垠的星空。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只是看着他,心中便隐隐生疼。月楼看秋鸿从不表露的倦色,想何时开始,他淡如玉莲的一颦一笑,仿佛比世上一切更重要。
“月楼醒得正好,来尝尝这鱼。”秋鸿低下头,温柔目光落在月楼眼里。
月楼坐起来,接过鱼撇下一半递给秋鸿。鱼烤得外焦里嫩,一条吃完了,二人都觉得意犹未尽。想到绿影还在府中等待,只得放弃了再捉一条的念头。
月楼吹起呼哨,正要翻身上马,忽然低低呻吟一声。秋鸿伸手扶他,关切道,“怎么了?”
月楼低头忍了一阵,方道,“脚扭了。”
秋鸿掀开月楼裤腿,仔细察看一番,松了口气道,“不要紧,我们同乘一匹马,我带月楼回去。”
秋鸿让月楼靠在自己背上,双臂揽住他的腰。腿下轻轻一夹马腹,绝尘便沿着来时的小路轻快地往山下跑去。两旁的树影与虫鸣飞快远去,夜空仿若深蓝的丝绸,点点明珠似的星辰散落其中,温柔地照亮一抹青骢踏月的身影。
月楼将脸贴在秋鸿肩上,没有一点声音。行了一阵,秋鸿肩上感到一点温热的湿意。他不忍叫醒月楼,苦笑着摇摇头,更放缓了速度慢慢前行。肩上的湿意却渐渐扩大,秋鸿心中一动,伸手沾了一点拿到眼前,指尖竟是一抹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