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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回信 六月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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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八。御书房。午后。
天热。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
皇帝批完一本折子,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他吸了吸鼻子。
“季川。你身上什么味道?”
季川站在御案侧方,手指垂在身侧。
“回陛下。是药膏。”
“药膏?”皇帝抬起头。“什么药膏?”
“艾草。薄荷。藿香。佩兰。清凉提神。驱蚊醒脑。”
皇帝看着他,看了两息。
“你从来不用这些东西。”
“属下新得的。”
“新得的?”皇帝靠在椅背上。“谁给你的?”
季川沉默了一息。
“内廷司药房新配的。”
皇帝看着他。没有追问。他伸出手。
“给朕看看。”
季川从袖中取出那罐药膏。绿色的。清凉的。他递上去。
皇帝接过去,打开盖子,闻了闻。
“艾草。薄荷。藿香。佩兰。”他闻了闻。“味道不错。提神。”
他抹了一点在太阳穴。闭了闭眼。
“好。清凉。不腻。”
他把药膏还回去。
“还有没有?”
季川接过药膏。手指攥了一下。
“回陛下。只有这一罐。”
“只有这一罐?”皇帝看着他。“内廷司药房配的。让他们再配几罐。”
“是。”
皇帝拿起另一本折子。没有再提。
季川站在御案侧方。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攥得很紧。
皇帝要了。皇帝要了药膏。皇帝用了。皇帝说好。皇帝说还有没有。皇帝要内廷司药房再配几罐。
但内廷司药房配不出这个。
这是她做的。这是温如兮做的。她做的药膏。皇帝用了。皇帝喜欢。皇帝要。
他不能说。他不能告诉皇帝这是温如兮做的。他不能告诉皇帝她给他送药膏。他不能告诉皇帝她给他写信。他不能告诉皇帝她做药膏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说他殿前服侍。容貌不宜有损。她说他当爱惜。她说药膏无毒。可涂可抹。
她娘死了。她爹在岭南。她弟弟在岭南。她在宫里。她给他做药膏。皇帝用了。皇帝喜欢。皇帝要。
他退出去。走到廊下。
风很热。六月了。夏天来了。
他站在廊下。很久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抖。
他回到值房。关上门。坐在案前。
现在。他又要写了。他又要给她错误的指引。他又要让她犯错。他又要让她被皇帝冷落。
他不想让她得宠。他不想让她侍寝。他不想让温家回来。他不想让她查她父亲的事。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就是季川。
他不能让她知道。他不能。
他提笔。写。
温选侍:
大监钧谕:选侍安好。
闻选侍自制药膏。大监试用。清凉提神。驱蚊醒脑。甚好。陛下见之。亦喜。问大监从何而来。大监未言。
选侍若欲亲近天颜。大监有一言相告:
一、陛下喜胆小的女子。言谈宜轻。举止宜柔。不可大胆。
二、陛下喜女子不问政事。选侍勿提父亲之事。勿提岭南之事。勿提家中之事。
三、陛下喜安静。选侍勿多言。勿多问。勿多动。
选侍若依此行事。或可亲近天颜。
大监示。
他写完了。看了看。改了几个字。又抄了一遍。
字迹工整。楷书。干净。利落。
他吹干墨。折好。叫来春杏。
“送去永和宫偏殿。给温选侍。”
春杏接过信。愣了一下。
“大监……这是给温选侍的?”
“送去。”
春杏低头应了。退出去。
季川坐在案前。他看着春杏走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封信。
他不想让她靠近皇帝。他不想让她得宠。他不想让她侍寝。他不想让温家回来。他不想让她知道他是谁。
他写了三条。
第一条。陛下喜胆小的女子。这是假的。皇帝喜欢胆大的。皇帝喜欢她胆大。皇帝说她有趣。皇帝说她胆大。皇帝说她懂佛经。皇帝说宫里好久没有这么有趣的人了。
第二条。陛下喜女子不问政事。选侍勿提父亲之事。这是假的。皇帝不忌讳这个。皇帝只是不喜欢外戚结党。皇帝不介意她提她父亲。她提了。皇帝只会觉得她可怜。
第三条。陛下喜安静。选侍勿多言。这是假的。皇帝喜欢听她说话。皇帝喜欢她念佛经。皇帝喜欢她说“中道知行”。皇帝喜欢她说“随遇而安”。皇帝喜欢她站在月光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水。
三条。每一条都是假的。每一条都是陷阱。
她信了。她就会踩进去。她就会让皇帝厌弃。她就得不了宠。温家就回不了京。他就不用心慌。他就不用怕她查到真相。他就不用怕她知道他是谁。
他坐在案前。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
里面放着那支修好的金簪。梅花重新錬了。花瓣饱满。旁边是那支笔。白玉杆。刻着“川”字。旁边是那些帕子。包过鲜花饼的。旁边是那罐药膏。绿色的。清凉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上柜门。
他坐回案前。拿起那支普通的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永和宫偏殿。
春杏跑进来。
“选侍!信!大监的信!”
温如兮坐在榻上。手里拿着笔。她在写字。
她听到“大监的信”四个字。笔停住了。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春杏面前。接过信。
她低头看着信封。没有署名。只写了“温选侍”三个字。字迹工整。楷书。干净。利落。
她拆开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她坐下来。看着那封信。她笑了。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很久没有这样笑了。
“春杏。你看。大监回信了。他告诉我陛下的喜好。他让我依此行事。他愿意帮我。”
春杏站在旁边。看着她。
“选侍……大监真的愿意帮您?”
“他回信了。他告诉我这些。他就是在帮我。”
她低头看着信。看着那三条。
她突然停住了。
她想起上次。御花园。四月十五。她做了饼。她泡了茶。她念佛经。她说了“中道知行”。她说了“随遇而安”。她说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她说了“不强求”。她说了“随心自在”。
皇帝降了她的位分。皇帝禁了她的足。皇帝说她半夜不守规矩。皇帝说她私自外出。皇帝说她言语冒失。
她一直以为是她饼不好吃。她一直以为是她茶不好。她一直以为是她话说得不好。
但现在。她看着这封信。她明白了。
“春杏。我知道了。”
春杏看着她。
“知道什么?”
“上次。我错了。”
她看着那封信。
“大监说。陛下喜胆小的女子。言谈宜轻。举止宜柔。不可大胆。上次。我太胆大了。我念佛经。我说‘中道知行’。我说‘随遇而安’。我引了佛陀。我引了《庄子》。我太胆大了。陛下不喜欢。”
她顿了一下。
“大监说。陛下喜女子不问政事。选侍勿提父亲之事。勿提岭南之事。勿提家中之事。上次。我提了。我说我父亲被贬。我说我母亲在岭南。我说我弟弟才十岁。我提了。陛下不喜欢。”
她低下头。
“大监说。陛下喜安静。选侍勿多言。勿多问。勿多动。上次。我多言了。我多问了。我多动了。我念佛经。我念诗。我说话。陛下不喜欢。”
她抬起头。看着春杏。
“大监是对的。他什么都知道。他告诉我这些。他就是在帮我。他怕我再犯错。他怕我再被陛下厌弃。他记住了我上次为什么被降位分。他记住了。他告诉我。他帮我。”
她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春杏。我要记住。陛下喜胆小的女子。言谈宜轻。举止宜柔。不可大胆。陛下喜女子不问政事。勿提父亲之事。勿提岭南之事。勿提家中之事。陛下喜安静。勿多言。勿多问。勿多动。”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六月了。天热了。风吹进来。暖的。
“春杏。我要记住。我要记住。我不能再犯错。我不能再被陛下厌弃。我要争宠。我要救爹。我要救弟弟。我要让温家回来。”
她坐回榻上。翻开书。开始读书。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她读着读着。笑了。
她不知道。那封信。是季川写的。她不知道。那三条“喜好”。每一条都是陷阱。她不知道。他不想让她得宠。她不知道。他恨她。她不知道。他怕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回信了。他愿意帮她。她就有希望。
值房。
季川坐在案前。春杏站在下面。
“信给她了?”
“给了。”
“她说什么了?”
“选侍很高兴。她说大监回信了。大监愿意帮她。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她背下了那三条。她说她要记住。她说她要做。她说她要坚持。”
季川没有说话。
“选侍还说……她知道上次为什么被降位分了。”
季川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她上次太胆大了。她念佛经。她引佛陀。她提了父亲。她提了岭南。她提了弟弟。她多言了。她多问了。她多动了。她说大监是对的。大监什么都知道。大监告诉她这些。大监就是在帮她。她谢谢大监。”
季川坐在案前。烛火很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知道了。她知道上次为什么被降位分了。她以为是她太胆大了。她以为是她念佛经。她以为是她提了父亲。她以为是她提了岭南。她以为是她提了弟弟。她以为是她多言了。她以为是她多问了。她以为是她多动了。
她不知道。
上次她被降位分。是因为饼太淡。是因为茶太热。是因为她的偶遇太巧了。是因为她知道了皇帝什么时候在御花园。是因为有人告诉了她。是因为他告诉了她。是因为他写了那封信。是因为他在害她。
她不知道。她以为她在改正。她以为她在进步。她以为他在帮她。
她不知道。他在害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
他站在窗前。看着永和宫的方向。那边一片漆黑。偏殿的灯灭了。
她睡了。她今天笑了。春杏说的。她很久没有这样笑了。
他关上窗。坐回案前。拿起那支普通的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
但他的耳朵。还红着。他的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