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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克制 六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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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
池塘边空了。温如兮不去。季川也不去。两个人像约好了一样。他不再站在那里。她不再坐在石凳上。池塘的水映着月亮。没有影子。没有人说话。只有鱼。
温如兮坐在偏殿里。看书。她看完了《庄子》。看完了《孟子》。看完了《战国策》。她开始看《史记》。她看得慢。一句一句。她不再写信。不再去内廷。不再堵人。她坐在榻上。安安静静的。
夏天来了。偏殿里闷。窗纸破了。蚊子多。她晚上睡不着。她想起她娘。她娘每年夏天都用艾草熏屋子。艾草。薄荷。藿香。佩兰。晒干了。装进布袋里。挂在门口。蚊子不进来。
她站起来。翻箱倒柜。她找出一把艾草。是春天的时候她摘的。晒在院子里。干了。她又找了薄荷。藿香。佩兰。她把这些东西碾碎。拌上蜂蜡。隔水蒸。蒸成一罐药膏。绿色的。清凉的。蚊子咬了涂上去。不痒了。抹在太阳穴。提神。醒脑。她做了两罐。
她坐在榻上。面前铺着一张纸。她提笔。她想写什么。她想了很久。然后她写。
掌印大监季公台鉴:
选侍温氏如兮,顿首再拜。
前书数封,言辞急切,如兮惶恐。如兮年少无知,不识大体。大监日理万机,如兮以微末之事相扰。如兮每思之,羞愧难当。伏惟大监宽宏,不以见责。
如兮近日自省。如兮入宫半年,历经磋磨。如兮愚钝,未能善处。然如兮知错。如兮不敢再以引荐之请相扰。惟愿大监康健。
夏至已至。暑气渐盛。如兮自制药膏一罐。艾草、薄荷、藿香、佩兰。清凉提神。驱蚊醒脑。大监殿前服侍。容貌不宜有损。如兮窃以为。大监当爱惜。药膏无毒。可涂可抹。望大监笑纳。
冒昧上书。惶恐待罪。伏惟大监钧安。
温氏如兮再拜。
她写完了。看了看。改了几个字。又抄了一遍。字迹工整。簪花小楷。每一笔都稳。每一划都沉。她吹干墨。折好。把信和药膏包在一起。交给春杏。
“送去内廷司礼监。给掌印大监季川。”
春杏接过信和药膏。
“才人,您又写?”
“写。”
“大监退了好几次了。”
“我知道。”
“那您还写?”
温如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之前是我急了。我步步紧逼。我送东西。我堵人。我打听。我利用他。我把他当梯子。他退了。他批了‘否’。他说以后不用送了。他做得对。”
她抬起头。看着春杏。
“我错了。我不该那样。我不该利用他。我不该把季川当桥。我该好好想想。我该慢慢来。我该用心。不该用手段。”
她顿了一下。
“这罐药膏。是心意。不是手段。他殿前服侍。夏天暑热。他站在御前。一整天。脸上不能有汗。不能有损仪容。这罐药膏。他抹了。清凉。提神。醒脑。他站在御前。能好受一点。”
她看着春杏。
“拿去。他收不收。是他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事。”
春杏接过信和药膏。低头应了。走了。
御书房。
皇帝批完一本折子。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季川。”
“属下在。”
“温选侍。她今年多大了?”
季川站在御案侧方。
“回陛下。十八。”
“十八。”皇帝重复了一遍。“朕记得她选秀那年十七。入宫半年了。”
“是。”
“她最近怎么样?瘦了没有?”
季川的手指蜷了一下。
“回陛下。选侍一切安好。”
“安好?”皇帝靠在椅背上。“她母亲死了。她父亲在岭南。她一个人在宫里。她安好?”
季川没有说话。
“朕听说。她最近安分了很多。不去内廷了。不堵人了。每天在偏殿读书。练字。”
“是。”
“她倒是有趣。”皇帝笑了一声。“之前天天去内廷。现在又不去了。她在想什么?”
“属下不知。”
“不知?”皇帝看着他。“你是掌印大监。你管着内廷。你连一个选侍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属下只管内廷政务。不管嫔妃私事。”
皇帝看着他。看了两息。
“季川。朕想让温选侍来御书房陪侍。”
季川的手停了一下。
“陛下。”
“嗯?”
“御书房是重地。嫔妃不宜入内。”
皇帝看着他。
“之前李妃来过。”
“李妃是贵妃。位分高。温选侍是选侍。位分低。按规矩。选侍不能入御书房。”
皇帝想了想。
“那就升她位分。”
“陛下。温选侍入宫半年。无甚功劳。骤然升位。恐惹非议。”
皇帝看着他。看了两息。
“季川。你最近总拦朕。”
季川低头。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皇帝重复了一遍。“你最近总拿规矩压朕。”
季川没有说话。
“行了。你退下吧。”
季川低头应了。退出去。他走到廊下。风很热。六月了。夏天来了。他站在廊下。很久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抖。
皇帝要让她来御书房。皇帝要见她。皇帝要碰她。他拦了。他说御书房是重地。他说选侍位分低。他说骤然升位恐惹非议。他拦了。他不能让她来。她来了。就站在他面前。他站在御案侧方。她站在御案前面。她抬头。她看到他的脸。她就知道他是谁了。
他站在廊下。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值房。
春杏把信和药膏放在案上。季川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写着“掌印大监季公台鉴”。她的字。他拆开信。读。
“选侍温氏如兮,顿首再拜。”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她道歉。她说前书数封,言辞急切。她说如兮年少无知。她说她羞愧难当。她说她自省。她说她知错。她说她不敢再以引荐之请相扰。她说她自制药膏一罐。艾草。薄荷。藿香。佩兰。清凉提神。驱蚊醒脑。她说他殿前服侍。容貌不宜有损。她说他当爱惜。她说药膏无毒。可涂可抹。她说望大监笑纳。
他放下信。拿起那罐药膏。绿色的。清凉的。他打开盖子。闻了闻。艾草。薄荷。藿香。佩兰。他认得。他八岁之前。他娘也做这个。夏天。他娘把艾草晒干。装进布袋里。挂在门口。他八岁之后。再也没有人给他做这个。
他站在案前。很久。她把药膏送来了。她说他殿前服侍。容貌不宜有损。她说他当爱惜。
她不知道。她就是那个他恨了十几年的人。她就是那个他把她家弄成这样。她娘死了。她爹在岭南。她弟弟在岭南。她在宫里。她给他做药膏。她说他当爱惜。
他盖好药膏。放进柜子里。和那支修好的金簪放在一起。和那支笔放在一起。和那些帕子放在一起。他关上柜门。
他坐回案前。拿起那支普通的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春杏站在下面。
“大监。今日温选侍做了药膏。送来了。她还写了一封信。奴婢看过了。她这次没有提引荐。没有提陛下。只道歉。只送药膏。”
季川没有抬头。
“她还做了什么?”
“选侍今日读《史记》。读到留侯世家。停了很久。然后继续读。她还练了字。写了三张纸。”
“写了什么?”
“写了《庄子》里的句子。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季川的手停了一下。
“她写了几张?”
“三张。每一张都写满了。奴婢看了。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和以前一样。”
季川没有说话。
“大监。温选侍最近安分了很多。她不去内廷了。不堵人了。不打听您了。她每天在偏殿里读书。练字。做药膏。她好像……变了。”
季川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春杏。
“她变了?”
“是。她不急了。她慢慢来了。”
季川坐在案前。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知道了。你回去吧。”
春杏低头应了。退出去。
季川坐在案前。烛火很暗。
她变了。她不急了。她不堵人了。她不打听了。她不利用他了。
她不知道他是谁。她不知道他就是季川。她不知道那个“小郎君”就是季川。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放着那支修好的金簪。梅花重新錬了。花瓣饱满。旁边是那支笔。白玉杆。刻着“川”字。旁边是那些帕子。包过鲜花饼的。旁边是那罐药膏。绿色的。清凉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上柜门。
他坐回案前。拿起那支普通的笔。翻开一本折子。开始批。笔尖落在纸上。很稳。很顺。他批完一本。又批一本。他握着那支笔。字迹工整。干净。利落。
他批完最后一本。搁下笔。案上有一张空白的纸。他随手拿过来。提笔。写下三个字。
温如兮。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停住了。他为什么要写这个。他不知道。他就是写了。他的手自己写的。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撕了。撕得很碎。扔进纸篓里。
他坐在案前。看着纸篓里的碎纸。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他站在窗前。看着永和宫的方向。那边一片漆黑。偏殿的灯灭了。
他关上窗。坐回案前。拿起那支普通的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