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沉溺》我是废物小宝贝

1、雨夜、霓虹与第47号现场 凌晨两点，

　　凌晨两点，港城下了一场粘稠的雨。

　　油尖旺区，永发大厦。霓虹灯牌的光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碎成一片艳俗的红绿，唐楼外墙的霉菌在潮湿空气里野蛮生长，像某种无法遏制的欲望。

　　七楼，走廊尽头。警戒线已经拉起，蓝红交替的警灯把整层楼映得像一个巨大的暗房。

　　“沈督察，死者身份确认了。”

　　重案组警长递上初步报告。沈聿宁没有接。她站在门口，没有撑伞，黑风衣被雨水打湿了一半，额角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她的目光越过警长的肩膀，落在屋内。

　　三十平米的客厅，像被精心布置过的舞台。两具女性尸体背靠背坐在客厅正中央，身后是不断闪烁的霓虹灯牌，将她们映得像一对相拥的剪影。两人的颈动脉均被精准切断，血液沿着预设的轨迹流淌，在地板上汇成一个扭曲的、近乎完美的“∞”字形。

　　法证科的人正在周围拍照。快门声，警员的低声交谈，雨打在铁皮雨棚上的沉闷声响，全部涌进沈聿宁的耳朵。

　　“通知法医了吗？”她开口，声音冷静得像这潮湿夏夜里的一块冰。

　　“顾法医已经在路上了。”

　　沈聿宁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垂下眼，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一分。按顾星弥的作息，这个点她大概率刚从某家酒吧出来，或者刚做完一台通宵尸检正准备睡下。

　　“……那个，沈督察。”警长压低声音，“听说顾法医今天才刚销假，要不要换个——”

　　“不用。”沈聿宁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等。”

　　她走进现场，蹲在尸体旁边。死者甲的口红是经典的正红色，在死后被重新补过；死者乙的指甲上还残留着指甲油剥落的痕迹，但指尖被擦拭得异常干净。凶手在现场停留了至少四十分钟，完成了这场充满仪式感的谋杀。

　　这不是第一起了。这是第四起。代号“朱丽叶”。

　　“沈督察。”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聿宁没有回头。但她握在身侧的右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仅仅一瞬。

　　“啧，好大的雨。”来人的声音带着一种与这座命案现场格格不入的松弛感，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不紧不慢的粤语小调，“从旺角开过来，的士都拒载，我跑了三条街。”

　　沈聿宁站起来，转身。顾星弥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还在往下滴水。她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法证箱，肩膀上斜挎着一只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解剖刀柄和半盒吃了一半的鸡蛋仔。

　　她有一张很年轻的脸。下颌线利落，眼尾上挑，瞳色很浅，像玻璃珠一样映着走廊里的蓝红警灯。她看人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到让人有一种被看穿的不适感。

　　“沈督察，好久不见。”顾星弥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走进现场，视线扫过那两具尸体，动作微微一滞，随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又是双尸。凶手在凑数字吗？”

　　沈聿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不是今天刚销假？”

　　“法证科没人了嘛。再说，这种现场，我不来怎么放心。”顾星弥蹲下，打开法证箱，手指非常稳地戴上手套，动作行云流水。她凑近尸体，睫毛低垂，在专业操作中，那种散漫的气质退去了大半。

　　沈聿宁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颈上被雨水打湿的一缕头发。三秒后，她移开视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向旁边的警长：“给她。别让她把水滴到证物上。”

　　警长愣了一下，接过去，没敢说话。

　　顾星弥耳朵动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嘴角的弧度似乎微微上扬。

　　“死亡时间大约在十二到十四小时前。”顾星弥开始初步报告，声音变得清晰利落，“切口干净，刀法专业。但真正有意思的是这个——”她用镊子轻轻拨开死者甲紧握的左手，从掌心夹出一张被血迹浸透的卡片。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得近乎刻意：

　　“你知道的，爱到极致就是占有。”

　　顾星弥举着卡片，抬头看向沈聿宁。她那双浅色的眼睛在霓虹灯下显得格外锐利，语气却还是很轻：“沈督察，这已经是第四封情书了。凶手很浪漫嘛。”

　　沈聿宁垂眸盯着那张卡片，长久地沉默。然后她伸手：“给我。”

　　顾星弥把卡片放进证物袋，递过去的时候，指尖隔着塑封袋碰到了沈聿宁的掌心。她动作顿了一下，迅速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站起来。

　　“我回去做进一步解剖。”她拎起箱子，走出两步，突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沈督察。”

　　“嗯？”

　　“你衬衫领子上沾了灰。左边。”

　　沈聿宁低头，果然在风衣领口内侧发现了一点白色的墙灰。这栋唐楼年久失修，她刚才蹲下查看尸体时蹭到的。她不动声色地拍掉，抬起头时，走廊尽头只剩下顾星弥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

　　雨还在下。

　　沈聿宁把那包纸巾收进口袋，余光扫过窗外那片模糊的霓虹。她想起三天前，第四名死者的伴侣在接受询问时说过的话：“她总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中有人要先走，她一定不会让对方一个人上路。”

　　沈聿宁闭了闭眼，转身对警长说：“查一下这四名死者的社交圈交集。重点放在‘朱丽叶’这个称呼的来源上。”

　　“是。”

　　她独自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那辆停在警戒线外的法证科面包车。顾星弥正拉开车门，把箱子放上去，然后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雨。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头，朝七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雨幕和霓虹，沈聿宁没有躲开视线。

　　两个人隔着七层楼的高度，对视了大约两秒。然后顾星弥先笑了，很轻地耸了耸肩，钻进车里，关上了门。

　　沈聿宁垂下眼，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旧怀表，按开盖子。里面是一张被折了两折的便签纸，边缘已经磨得发毛。上面是顾星弥的笔迹，写在两年前的一张尸体交接单背面：

　　“沈督察，你昨天说我的领带歪了。其实没有歪。你就是想看我一眼，对吧？”

　　那是一个下雨天。跟今天一模一样。

　　沈聿宁合上怀表，放回内袋，转身走进嘈杂的现场。

　　“收队。明天上午九点，专案组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