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我唯一的贵宾 林游脱离土 ...
-
江知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个浑身是血的疯子带离废墟的。
林游彻底失去了意识。他太轻了，轻得像一具被抽空了的干枯骨架，蜷缩在她汽车的后座上。黑红色的血迹和剥落的铁锈弄脏了她昂贵的真皮座椅。
凌晨三点，江知雨把车停在了自己公寓楼下。
她刚把林游半扶半拖出车门，一阵夜风吹过，林游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手臂上的铁皮发出一声脆响，“咔哒”一声，一小块连着皮肉的生锈铁片直直地掉落在地砖上，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的、黑洞洞的内里。
不仅如此，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体温也在骤降。
“喂，林游！你醒醒！”江知雨拍打着他的脸，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慌。她突然意识到——他是“地标精”，他离开了游乐园那片土地，就像鱼离开了水，正在加速消亡。
不能去医院。
她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把他扛上了电梯，带进了自己干净、冷清、极具现代极简风的单人公寓。
她把林游放在客厅那张米白色的羊绒地毯上，转身去拿急救箱。等她拿着绷带和消毒水回来时，看到的一幕让她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
林游醒了。
他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能靠坐在她的真皮沙发边缘。他身上的小丑服已经破烂不堪，假发不知道丢去了哪里，脸上惨白的油彩被汗水和泪水冲得斑驳，露出了原本清俊却死气沉沉的轮廓。
他正盯着茶几上那个果盘发呆。
江知雨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盘里放着几个红彤彤的苹果。
“你想吃？”她皱眉。
林游虚弱地摇了摇头。他伸出那只还没有完全生锈的手，手指颤抖着，轻轻碰了碰苹果的表皮，像是在触摸什么极度奢侈的宝物。
“好久……没见过这么新鲜的红色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的游乐园里，只有生锈的红铁皮。”
江知雨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了一把。她蹲下身，用消毒湿巾粗暴地擦掉他脸上的油彩和血迹，露出他苍白无血色的皮肤。
“林游，你听好。”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冰冷，但眼眶却控制不住地泛红，“你现在的状态，只要明天推土机一进场地，你就会彻底灰飞烟灭。你赢了，你现在成功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嗯。”林游乖乖地任由她擦脸，甚至微微偏头，像只流浪猫一样眷恋地蹭了蹭她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指尖，“消失了也好……太累了。”
“你！”
江知雨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受够了他这副随时准备赴死的疯批模样。她一把揪住他的领口，逼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我让你活下去，你拿什么来换？”
林游愣住了。他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定定地看着江知雨。这位冷面规划师此刻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睡，她的愤怒和焦急几乎要溢出来。
“我……能拿什么换？”林游低头看着自己溃烂的身体，苦笑，“我现在连一张完整的门票都变不出来了。”
“你能。”
江知雨松开他的领口，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刚刚通过审批的《城市旧区改造计划》，她的指尖在键盘上悬停，转头看向蜷缩在地毯上的林游。
“明天早上八点，强制拆除令就会下达。”江知雨的声音异常冷静，“但在那之前，我会向上面递交一份新的方案——‘城市记忆文化遗址保护计划’。”
林游瞳孔骤然收缩。
“我会利用我的职权和人脉，把星辰游乐园作为‘城市文化遗址’保下来。”江知雨走到他面前，重新蹲下，眼神锐利如刀，“但我需要你配合我。我需要你证明，你不仅是一个占着地皮的疯子，你还是这座城市独一无二的文化载体。”
“你需要我把所有快乐的记忆展示给他们看？”林游的声音微微发颤，“可我现在的灵力……”
“不需要你使用灵力。”江知雨打断他，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那是白天推土机司机被泡泡击中后，在原地傻笑转圈、哭着说“我想我外婆了”的视频。
“人类的记忆，比你想象的更坚韧。”江知雨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不需要强行控制他们，你只需要唤醒他们。林游，你愿不愿意为了我，再当一次那个带来快乐的小丑？”
林游看着她。在这个极其现代化、冷硬的公寓里，江知雨穿着昂贵的职业装，眼底是毫不退让的坚决。
他突然感觉到胸口那个早已生锈停滞的心脏，微弱地、重新跳动了一下。
“好。”他弯起眼睛，努力扬起一个标准的小丑笑容，尽管嘴角还在因为疼痛而颤抖，“我的第一位贵宾。一切都听你的。”
第二天上午，天空阴沉。
江知雨换上了一套极为干练的灰色西装，戴着蓝牙耳机，大步走回了星辰游乐园。身后跟着她的助理，抱着一大叠厚厚的申请材料。
推土机已经在门外轰鸣。几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几个穿着西装、大腹便便的开发商走了下来，满脸不耐烦。
“江规划师，你这是什么意思？”领头的开发商脸色阴沉，“昨天不是说好了今天强制拆除吗？你临时递交什么‘保护计划’？这是违规的！”
江知雨面无表情地挡在游乐园的大门前：“陈总，根据城市规划法第37条，对于具有重大历史文化价值的旧建筑，在文化局进行评估前，任何强制拆除行为均属违法。”
“这破游乐园有什么文化价值！”开发商嗤之以鼻，“一堆废铜烂铁！”
“是啊，破铜烂铁。”
一个虚弱却依旧带着疯劲的声音从大门后传来。
林游换上了一套勉强干净的小丑服，重新画上了那张夸张的笑脸面具。但他今天没有拿剪刀，也没有拿泡泡枪，而是推着一辆生锈的、装满了过期门票和破布娃娃的手推车，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陈总是吧？”林游笑嘻嘻地走到他面前，从推车里随手拿起一个断了头的洋娃娃，举到他面前。
“您别看它破，三十年前，它可是一个小女孩最珍贵的宝贝。”林游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陈总，您小时候，有没有来过星辰游乐园？您还记得，您当年求着父母买的那根棉花糖，是什么味道吗？”
开发商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了。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透过那个破旧的娃娃，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已经快被遗忘的夏天。
林游没有使用幻境。他只是在用最真实、最破败的旧物，唤醒那些被成年人的世界掩埋的童年。
周围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原本准备动手的工人们，看着手推车里的旧玩具，看着林游那滑稽又心酸的妆容，不知是谁先放下了手中的工具，眼眶红了。
江知雨站在林游身后，看着他摇摇欲坠却挺直的背影，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泛白。
陈总沉默了很久，最终冷哼了一声，转身上了车。
推土机熄了火。
林游转过身，看着江知雨。他在漫天飞扬的灰尘里，冲她露出了一个真正的、没有一丝虚假的笑容。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这一次，江知雨没有让他摔在冰冷的地上。她上前一步，稳稳地抱住了他。
“我做到了。”林游靠在她肩上，气若游丝，语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满足，“小雨，我做到了……”
“闭嘴，省点力气。”江知雨咬着牙，眼眶滚烫，声音发颤，“我还没拿到奖金呢。你要是死了，我拿什么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