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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废墟里长出的旧时光 伪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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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知雨没有后退。
即便那张腐烂发黄的门票几乎贴在她的鼻梁上，即便林游身上那股混合着铁锈和腐败的冰冷气息已经喷在她的耳廓，她也只是微微侧过脸，眼神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虚张声势的疯狂。
“如果我不走呢？”江知雨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甚至比白天在推土机前还要冷淡，“你要杀了我？还是把我永远困在这堆破铜烂铁里陪你过家家？”
林游脸上的病态笑容僵住了。
他预料过她会尖叫，会报警，会像其他所有人一样，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逃跑。但他唯独没料到这个。
“你……”林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用力，那张门票在他指尖被捏得快要碎裂。
江知雨反手抓住他贴过来的手腕，猛地向前一步，将他整个人逼退在售票亭的玻璃上。她看着他近在咫尺、卸了妆后苍白如纸的脸，目光直直地撞进他那双充满防备的眼睛里。
“你白天吐血，晚上对着破娃娃说话。”江知雨的语气残酷又精准，像在宣读一份死亡判决书，“你手臂上的皮已经掉了一块，里面的铁锈正在往上蔓延。林游，你还能撑多久？”
“闭嘴！”
林游猛地甩开她的手，像是被踩到痛处的野兽。他身上的小丑服无风自动，售票亭周围的碎石开始诡异地漂浮。他的眼角因为暴怒而泛着猩红，胸口剧烈起伏着：“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叫被活生生遗忘的滋味吗？只要我不认输，我就永远存在！”
“那你现在做的一切，除了加速你的消散，还有什么用？”江知雨毫不退缩，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股即将爆发的恐怖灵力像泄了气的皮球，瞬间消散。林游后退了两步，撞在售票亭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他垂下头，假发彻底掉落，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黑发。
“明天……你还会来吗？”他的声音很小，像是在尘埃里乞讨的流浪汉。
江知雨转过身，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是规划师，我明天当然会来。”她顿住脚步，没有回头，“但我是来拆了你的。”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废墟的尽头。
深夜的风吹过，林游慢慢滑坐在废墟里。他缩成一团，将那只缺了胳膊的小熊布偶紧紧抱在怀里，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压抑地颤抖着。
第二天清晨，阳光刚洒在废墟上，推土机的轰鸣声就准时响起了。
但这次，工人们没能开进大门。
林游换了一套崭新的（虽然依然很旧）小丑服，手里拿了一个巨大的泡泡枪，坐在推土机的铲斗正下方。他顶着昨天那张惨白的笑脸妆，嘴里吹出五颜六色的巨大泡泡。
泡泡飘向工人们，在空中“啪”地炸开。
正在开车的司机动作一顿，眼神突然变得迷离。他恍惚间看见了小时候外婆递给他的一根冰棍；旁边的几个工人也纷纷停下动作，有的傻笑着原地转圈，有的甚至开始唱歌。
这些泡泡里，全是游乐园三十年里积攒的“快乐记忆碎片”。
“哎呀，看来大家都很喜欢我的泡泡呢！”林游拍着手，笑得前仰后合，像个没心没肺的疯子。
“林游！”
江知雨一把挥散眼前的泡泡，大步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份红色的文件，毫不留情地拍在他那张笑脸面具上。
“你又在玩什么花样？”她冷声质问，“非法使用致幻类能力，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申请把你列为城市高危生物？”
林游被她拍得往后仰了仰。他拿下脸上的文件，无辜地眨眨眼，眼圈周围夸张的黑色星星妆显得格外滑稽：“小姐姐，你怎么每天都这么凶啊。我什么都没干，我只是在给他们提供情绪价值而已嘛。”
他凑近江知雨，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带着点恶劣的语调说：“而且，你昨天晚上没睡好哦？黑眼圈都出来了，要不要买个门票，进我的旋转木马睡一觉？床很软的。”
“你……”江知雨被他这副无赖的模样气得胸口起伏，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将一份图纸甩给他，“城市规划局的新方案。这片区域将被改造成大型商业综合体，明天就会下发最后的强制拆除令。”
林游看着图纸上那张冷冰冰的3D效果图，游乐设施全部变成了高楼大厦。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但他脸上的笑容却咧得更大了。
“好啊，欢迎来拆。”他随手把图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咀嚼了两下，然后“呸”的一声吐在地上，挑衅地看着她，“只要你们拆得动。”
夜幕再次降临。
江知雨并没有回家。她去了市档案馆，翻出了三十年前关于“星辰游乐园”的旧报纸。报纸上写着：因经营不善，游乐园面临破产，老板一家失踪，只留下一个空壳。
她叹了口气，合上卷宗。就在她准备离开时，一张夹在旧报纸里的泛黄照片掉了出来。照片上，是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抱着一个兔子玩偶，在一个画着小丑妆的年轻男人怀里笑得十分灿烂。
那个小丑的眉眼，有着林游的轮廓。
江知雨捏着照片，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连夜赶回了游乐园。
深夜的废墟里，多出了两个陌生的身影。
一个是穿着旧时代工人服、满脸皱纹、几乎要睡过去的老大爷（老公园精）；另一个是穿着老式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的女人（老电影院精）。
“林游，你疯了吗？”老电影院精用烟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今天又用了幻境？你知不知道你的灵力已经快枯竭了！你手臂上的铁锈都快蔓延到脖子了！”
“小游啊，认命吧。”老公园精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着，“时代变了。没人会记得一座破公园，也没人会记得一座老电影院。我们早晚都要变成废墟的。”
“我不认！”林游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他踉跄了一下，一把扶住旁边的旋转木马。他眼睛发红，死死咬着牙，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颤抖，“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我，我就不会死！我还没死，我就可以让所有人都快乐！”
“可是人类根本不在乎！”老电影院精厉声打断他，“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连维持人形都困难了！”
林游愣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不断剥落铁锈、几乎要露出白骨的手。他苦笑了一声，缓缓跪倒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就在这时，一道手电筒的光束穿透黑暗，照亮了三人。
江知雨站在废墟的入口，手里捏着那张泛黄的照片。
老电影院精和老公园精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融入黑暗躲起来。林游猛地转过头，看到江知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疯狂和崩溃瞬间切换成了那个滑稽的小丑笑脸。
“哎呀，第一位贵宾又来了！今天可是闭园时间呢……”
“别装了。”
江知雨走到他面前，视线落在他那只溃烂生锈的手上。她没有害怕，也没有嫌弃。她把那张泛黄的照片递到他面前。
“这是我五岁那年，在游乐园门口拍的。”江知雨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发涩，“那只兔子玩偶，后来找回来了吗？”
林游看着照片上那个笑靥如花的小女孩，又看向江知雨。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碎裂。他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颤抖着手，从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只缝缝补补、洗得发白、甚至缺了一只耳朵的旧兔子玩偶。
“找……找到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角毫无预兆地滑下两行眼泪，在他的小丑妆容上冲出两道滑稽又触目惊心的泪痕，“我一直留着。因为那是你留在这里的。我记得，你叫小雨，你喜欢在摩天轮转到最高的时候吃棉花糖。”
“我一直记得你。”
江知雨看着他递过来的那只丑陋的兔子玩偶，眼眶瞬间发红。
她伸出手，即将触碰到那只兔子时，林游突然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次，他没能忍住。一大口黑红色的血咳在江知雨干净的西装裤腿上。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直直地向前栽倒。
江知雨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接住了他。
林游倒在她怀里，轻得像是一片随时会消散的灰烬。他死死抓着江知雨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肤里，抬起头，那双充满哀求的、濒死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别拆我……”
“我还可以再当一次小丑。我还可以让所有人快乐……”
“求你了，小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