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 ...
-
洛阳的秋日晴得好,日头的暖融从巷里的屋顶上斜铺下来映成面,莫怜玉蹲在院子里,膝上搁着一块旧布,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篾,正往铁环里穿。糨糊还没干透,篾片滑,穿了三次都没穿进去,她咬着下唇把篾片一头在糨糊碗里又蘸了一下,指尖被黏得发白,这回便稳了。
“慢些,别急。”
陆彧坐在门槛上,手里削着一根竹杖,刀锋贴着细竹节蜿蜒走蛇。
“这东西,你急一分开,转起来就卡。”
莫怜玉嗯了一声,没抬头。她在这院子里待了几天,手上起了茧就被磨破,等再起茧,指腹上那层薄皮硬实,拿针扎都不觉得疼。每天从天亮到天黑,腰坐得直不起来,累是累,但这证明了她有价值,可以靠自己了。
现下,她糊好了第一盏完整的滚灯。灯架只有巴掌大,糨糊涂得厚薄不一,纸面皱巴巴的。她把灯放在桌上,用手轻轻一拨,灯里的铁环转起来,小纸人跟着旋了两圈,虽然只转了两圈就卡住了。但歹说也是成功做完一个了,莫怜玉很有成就感。
陆彧走来,拿起灯翻看了一会儿,接着又把灯放下,起刀从那堆竹篾里挑出几根,递给她,道。
“这几根劈得还行,接着练。”
这就是师父式的夸奖,莫怜玉已经看透他了。
她把灯收在窗台上,挨着陆彧以前做的那些老灯放着。那些灯个个精致,灯面上的画是陆彧画的,纸面平展,做工细腻,看着就舒心。她那盏歪歪扭扭的小灯挤在中间,倒显得不合适了。
日渐偏西,巷子里传来卖烧饼的吆喝声,莫怜玉劈了一下午的篾,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刀搁在膝上,她甩了甩手腕。
陆彧从屋里出来,端着两碗叶梗浮在水面上的粗茶,一碗搁在她手边。莫怜玉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茶水润过喉咙,一天的燥意便消了些。
“歇会儿吧。”
陆彧在门槛上坐下,自己也喝了一口,“你进步已经很大了,姑娘家学东西真快啊。”
莫怜玉心中自喜,面上笑笑,道。
“师父教的好啦。”思忖片刻,又问道,“师父从前说做这一行没太多收入,可我看师父这店开很久了,难道钱都是师父自己贴的吗?”
陆彧没立刻回答,他望着不知远处还是天空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道。
“以前宫里是会来买的。我第一次知道是宫里来买的时候还怪兴奋的嘞,结果并不是皇上需要,是一个妃子要,每到像元宵节,中秋节什么的,就来买。有一次她还亲自来了,我于是和她聊了好久,那位娘娘说儿子喜欢这灯,年年都要。但好像是……六七年前了吧,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莫怜玉原本想隐晦的问问是那位妃子的外貌特征,她就算没见过也听过,陆彧却摆摆手说不聊了,接着就站起身来朝灶间走去调浆糊了。
师父刚走片刻,巷口传来了脚步声,莫怜玉抬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瞧着二十出头,穿一件鸦青色的窄袖圆领袍,腰间系着墨色革带,带扣铜制。头发只用一根素玉簪绾着,相貌那叫一个秋水为神明肌面,眼宇深透,嘴唇薄敏,犹枪长眉,身形清减,整个人若玉树琼枝立于林,却只一枝入君瞳,而他的手里拿着一盏灯。
灯面上画着一尾红鲤,画工不差,但和陆彧画的比起来少了些活气。灯角磕破了一块,露出里头的茬口,应是摔过。
“请问,陆师傅在吗?”他声音不高,尾音微长,像是恐惊天上人一般。
莫怜玉放下茶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竹屑,道。
“师父在里头调糨糊,您稍等。”
她转身往灶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若是问为什么要看,她也说不清楚,许是因为好看罢。
却没料到那人也在看她。
目光平平,不躲不闪,只是安静地看着,莫怜玉没从那目光里读出什么,男子应是没什么情绪的,所以不让人觉得被冒犯。莫怜玉莫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几十年养来的大家闺秀到底不能几天就抛弃,她赶紧收回目光,快步进了灶间。
“师父,有人找您。”
陆彧从灶台前直起腰,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搅糨糊的木勺。他跟着莫怜玉出来,看见门口的人,微愣片刻,道。
“您是……”
“陆师傅,打扰了。”那人微微颔首,把手里的滚灯递过去,寻常人家家里自己有个滚灯的不多,所以陆彧明显有些兴味,“灯角磕了,想请师傅帮忙修一修。旁处问了几家,都说修不了。”
陆彧翻来覆去地看。灯是上好的苏绢糊的,竹架编得细密,就是角上那块磕得狠了,绢面也撕了个口子。他捏了捏断竹的位置,莫名感到这手艺有点像自己,但还是没多想,道。
“能修。搁这儿吧,明日下午来取。”
那人点头,目光却越过陆彧的肩膀,隐隐落在莫怜玉身上。
莫怜玉这会儿已经蹲回原处了,手里捏着竹刀,正准备接着劈篾。她感觉到那道目光,偏头一望,又整好和他对视。
“姑娘也学这个?”他问。
莫怜玉淡道。
“跟着师父学个手艺活,不至于饿死。”
那人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目光又看到莫怜玉手上。她手上缠着布条,布条边缘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糨糊,干了以后发硬,裹在手指上像一层亮壳,他轻声道。
“姑娘手磨成这样,不疼么。”
莫怜玉愣神,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从前在家里,母亲看她练琴练得指尖发红,也只是皱皱眉,说明日再练。没有人会问她疼不疼,好像她理应不疼,好像她天生就该忍着。
“不疼的。”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起了茧,就不疼了。”
“哦。”那人轻声道,余光婉转,落在窗台上那盏巴掌大的滚灯上,莫怜玉糊的那盏歪歪扭扭的小灯,缩在陆彧那些精致的灯中间,格格不入又滑稽。
“那盏灯——”他抬了抬下巴,偏过头去看,“也是姑娘做的?”
莫怜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并没觉得不好意思,那盏灯丑是丑了点,但到底是盏完整的,每个人第一次做出来的东西都不会好到哪去,她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是。”
那人走过去,伸手把灯拿起来。动作很轻,他好像说话也是轻轻的,拿东西也是轻轻的。他捏在指间看了片刻,道。
“看起来转得不够顺。换细一号的铁丝,应当转起来会轻快些。”
莫怜玉没想到在这里除了她和她师父,还有人懂这个。她拿过灯看了看铁环的轴,果然,比陆彧用的粗了一圈。她劈篾的时候只顾着把篾片穿进去,没注意轴的问题。
“这位公子也懂滚灯?”她问。
男子不答,目光从灯上移开,看向院子里的物件,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像是在看什么稀奇景致,他道。
“小时候在宫里见过。宫里的灯比这个大,机关也多,我很喜欢,但长大了就没有了。”
宫里?
莫怜玉顿时有点慌,宫里来的人不会见过她吧,这位是世子还是尚书?她爹是丞相,宫里的人从小到大几乎都见过了个遍,但这人……她还真没印象。
那人没注意到她的沉默,又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道,
“姑娘天赋高,第一次就能做个完整的不多见,我等着有一天看姑娘表演。”
说完,他抬脚跨出门槛,声音一下一下往巷子深处去了。
莫怜玉蹲在院子里,捏着那盏小灯,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了,才慢慢把手收回来。
陆彧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茶碗,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不知情绪的道,
“什么来头?”
“宫里的。”莫怜玉把灯放回窗台,“但估计不是什么大人物。”
陆彧喝了口茶,没再问。
夕光点点滴滴地从院子里退出去,橙红色的照影略过她,洛阳的落阳总是这样的慢,叫人不免怀念起什么。莫怜玉拿起窗台上那盏小灯,翻过来看铁环的轴,还是改改吧,毕竟没人不喜欢更好的。
她放下灯,从竹筐里翻出一段细铁丝,比了比粗细,确定是比原来的轴细了将近一半,她试着把铁环拆下来,换上细铁丝,重新装好,再一拨,果真能转的顺滑。
莫怜玉登时喜笑颜开,举起灯对着陆彧的方向。
“师父,您看!”
陆彧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道。
“嗯,顺多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位公子估计也懂些。”
莫怜玉听他这么一说,又不禁回想起宫里二字,接着便联系到了一些事情,她没有立刻问。把灯小心地放回窗台,灯面上的歪画在暮色里看不分明,但纸人衣袂飘飘,倒也有几分意思。
天黑,巷子里的吆喝声都歇了。那灯损坏的不算严重,陆彧约莫一个时辰就修好了,他收了家伙什,把竹刀擦干净插进刀鞘,道。
“今日到这儿,明日接着来。”
莫怜玉应了一声,把地上的碎竹屑扫进簸箕里,脑中却还不自觉的浮现他,长得好看是其一,其二是那个人是她到这里来见过的第一个客户,还是宫里来的……
“师父。”她道,“您说,都城又不在洛阳,宫里的人来洛阳,是来查什么案子的吗?”
陆彧手明显顿了顿,接着,漫不经心的说道。
“姑娘家家问这些做什么?跟我们没有关系就是了。”
“万一有呢,师父您在洛阳待了这么久,总不可能一点人都不认识吧?告诉我嘛,告诉我嘛。”
“你这丫头啊……”陆彧唉口气,“我悄悄跟你说,你别告诉别人啊。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洛阳这一块有人在传当今圣上的风流往事,要是自己随口说说,当然没关系,可坏就坏在这一传十十传百,现在都编成歌谣了,当然得派人来查一下。”
只是这样么……
是夜,莫怜玉躺在西厢的铺盖上,罕见的睡不着。
莫怜玉当时只是随便一听他爹又有什么忧心忡忡的朝堂之事,毕竟官职宰相,明着站队总不好,但只要他不干什么能被抄家的大事,对莫怜玉来说就没关系。可如今联合见过的那男子和师父说的话……男子的声音又响在耳边,她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第一次才见面的人,为什么就会想到他。
窗外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莫怜玉第一眼就觉得那人气度不凡,主动透露自己是宫里来的,还七拐八拐找到这么个偏僻地方,不会这次事和师父有关吧?不可能不可能的万一人家只是随口说一句是宫里来的呢?自己因为这句话苦思冥想一个下午了,还越想越乱,未免太疑神疑鬼。她干脆闭眼数鸭,就着梆子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