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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马车之上,女孩素手掀开帘子,小心的朝外看一眼,三日车程已至洛阳。

      也不知盘缠够不够...总归到洛阳来先找个生计做,自己身为当朝丞相之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从小也是被人夸着长大的,虽说是偷跑出来的但总不至于饿死在这。

      “姑娘,到了。”

      脚边车辙印还沾着城外的黄土,她付了车钱,脚尖好奇的踏足这片都城,刚刚逃离牢笼的女孩满心欢喜,连住处都没心找,便去想谋个生意做。

      可连跑几处却是都没结果。书坊不收,绣庄不收,教坊也不收。莫怜玉东奔西走加上没吃多少东西,便随意在路边买了饼。晚来,她望着街边亮起的灯光,忽的就有点委屈,自己好歹是个名门贵女,信心满满来到这,却是只给了自己失望。

      如今先找个客栈住,过了今夜再说吧。莫怜王低头向前走着,前方围了半圈人,叫好声阵阵传出。她本没心思凑热闹,可人群里一阵脆响混着众人的惊呼,反倒勾得她抬了头。

      挤入人群,便见空地上摆着一盏半人高的彩灯,灯内设铁架套七八个小灯环。一旁老者细竹杖拨动灯底机关,大灯缓缓转动,内部小灯环逐层翻跳,藏着的纸人纸马旋转出多幅画面。最后他轻挑竹杖,大灯腾空连翻三圈后稳稳落地,围观者掌声四起,铜板纷纷落向老者脚边铜碗。

      莫怜玉一直在盯着看,她从小跟着家中先生学手艺,什么笙管笛箫、书画刺绣都会,可这东西她从没见过。

      直到天快黑透,人都走光,老者收拾东西准备走时经过她身边,才注意到这小姑娘居然在这儿站了这么久,几分笑意的开口道。

      “怎么啦姑娘?这是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莫怜玉眨眨眼,乖巧道。

      “没有,师傅手艺精湛,连住在这片的人都看不出,次次都来,我是第一次看的,怎么能看出来呢?”

      老者于是将手中竹杖往地上轻顿,眯着眼打量莫怜玉,目光从下到上,最终落到她脸上。那张脸白净清秀,眉眼间却压着倦意。

      “脚不酸?”

      莫怜玉实话道。

      “酸。”

      老者笑了一声,弯腰去收那盏大彩灯,灯架折叠时发出细密的响声。莫怜玉蹲下去帮他捡散落的灯环,她捡得仔细,按大小叠好最小的那个环只有拇指盖大,纸人粘在上头,衣袂飘飘,画的是个仕女。

      他看着她叠,不语。等她递过去,老者接在手里掂了掂,忽然问道。

      “你住哪儿?”

      “还没找客栈。”

      “天都黑了,姑娘家就不要在街上晃啦,危险的嘞。”老者把灯架扛上肩,彩灯收拢后像一捆竹篾,纸面在风里簌簌响,“前头巷子口有客栈,通铺一夜二十文,单间五十。你钱够不够?”

      莫怜玉摸了摸荷包,她出来时带的是自己觉得够的钱,这会她手指在里头拨了拨,没出声。老者看她这样,把布袋往腰上一系,道。

      “走吧,先吃口热的。”

      他领着她拐进一条窄巷。巷口老槐树下支着馄饨摊,锅里的白汽一团团往天上冒,混着猪油和葱花的香。老者要了两碗,多加紫菜。馄饨端上来,莫怜玉捏着勺子,先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一缩,但她很开心,因为这是一种以前没体验过的感觉。

      待老者吃完,他把碗一推,看着莫怜玉道。

      “会做什么?"

      “琴棋书画都会一点。”

      “找过活儿了?”"

      “没找到…也可能是因为我眼光太高了吧,换其他人没准早就干了。”莫怜玉讪讪道。

      老间从袖子里摸出根竹签剔牙,剔了两下,道。

      “唉,这也不能怪你,寻常人家如果不是穷的厉害谁愿意把自己姑娘送出来做活,我告诉你呐,这洛阳城里的人都精的很,看到你是个姑娘,就逮着你身上薅,那条件,啧啧啧。我这儿缺个糊灯的,在竹篾巷,管吃,但没工钱,姑娘考虑考虑?”

      莫怜玉遂抬头看他。摊子的油灯照着他半张脸,皱纹从眼角散开。

      “不用考虑了,多谢师傅收留之恩,来日必将涌泉相报!”她忽然拍桌而起,惊的推子的老板都回头看了她一眼。

      老者也被这阵仗逗笑了,道。

      “这灯叫滚灯,转起来好看,做起来磨人。没点耐性,学不了。

      “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第二天清早,莫怜玉退了客栈的房。她昨夜想了半宿,把荷包里的铜板又数了数,够撑七八天。要是老者那儿不成,她再去寻别的,天苍地茫,总有她容身的地方。

      唯一需要担心的地方大概就是爹娘什么时候会给她揪回去,莫怜玉逃跑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近些天来朝堂不太平,皇上久久不立太子,这么多年来几个皇子的夺嫡之争一直都是明里暗里的激烈,皇上看出来了,但不阻止,甚至在适当的时候还多添一把火。现在陛下病重,朝中大臣纷纷开始站队,莫怜玉作为他爹唯一的女儿看着自己的闺中密友一个个被嫁出去,她很害怕。加上最近娘亲对她越来越严厉,实在受不了了,才跑的。

      陆彧给的地址不好找,东拐西拐好几条路,才看见巷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头用墨写了“陆记滚灯”四字,漆还掉了一半。

      院子里三间瓦房,中心堆着竹篾、绵纸、糨糊缸、铁架子。陆彧坐在小马扎上劈篾,刀锋贴着竹皮走,一劈到底,竹篾薄得透光。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道。

      “先劈篾。那边有竹子,劈成这么宽的。”他用刀背比了比,约莫两指宽,顿了顿,又道,“小心些,劈竹子的时候,小刺会扎到手里。”

      莫怜玉缄口,蹲下去拿刀。刀沉,她握不稳,第一根竹子劈歪了,篾片厚薄不匀。陆彧看了一眼,还是继续劈自己的。她又劈第二根,第三根,手上很快磨出泡,泡破了,沾了竹屑,疼得她皱眉。恍惚间,手里被扔了一带布条,陆彧言简意赅。

      “新手都这样的啦,多练就行,坚持最重要。”

      她简单说声谢,缠好布条,刀拿在手里,刃口映着日头显出亮晃晃一条细线,低头接着劈,竹刀破开竹节时也带出了清冽的竹香。她劈了十来根,胳膊开始酸,觉得手上的刀越来越沉。

      日头从墙头挪到头顶,影子短得缩在脚边,只待她劈完最后一根,刀刃卡在竹节里,拔了两下没出来,她遂用脚踩住竹简,两手握刀柄,一使劲刀便弹出来。

      陆彧从屋里出来,手上端着两碗青莱豆腐面,一碗搁在莫怜玉那头的石阶上。他自己蹲在门槛上安静的吸溜着。莫怜玉蹲在石阶前,她拿布条垫着端碗,面没什么味道,但胃里空了半天,吃下去还是很舒服的。

      两人蹲着吃,谁也没看谁。院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灶膛里余烬偶尔炸出的小响。

      陆彧食毕站起来,把碗摞在一起,端着往灶台走,顺带说道。

      “该熬糨糊了。”

      莫怜玉也不说休息,小跑几步蹲到灶前把碗按进水里,手指头搓洗着碗沿的油渍。陆彧则从面缸里舀了面粉倒进盆里,兑上凉水用筷子搅,面糊没匀,他把筷子递给她,道。

      “搅匀。”

      莫怜接过来,筷子在盆里划圈,疙瘩一点点化开,灶膛里的火她重新引上,被压小的火苗蓝幽幽地舔着锅底,糨糊倒进锅里拿木勺搅,只等慢慢变稠。她搅了一刻钟,胳膊又开始酸,糨糊需得熬到透亮黏稠,木勺提起来将面糊拉成一条线,滴进去不留痕迹,才算好了。

      陆彧一直站在她身后看,也一直没说话,熬好的时候转身去院子里收竹篾。莫怜玉把锅端下来,搁在灶台上晾着。糨糊的热气扑在脸上潮乎乎的,她拿手背蹭了蹭额头,汗混着灰被粘在手上。

      光是这两个流程几乎就耗了一天。陆彧明显是不打算休息的,但今天似乎是莫怜玉的原因,他罕见的道。

      “你累不累?”

      莫怜玉是累的,但她急于证明自己,干脆利落道。

      “不。”

      “咋可能不累,你是铁打的啊,我当年第一次做这些东西都累的要命。”陆彧毫不留情的拆穿了她,“西厢有铺盖,嫌弃的话,我给你钱,你去住客栈。”

      “不嫌弃,我很能吃苦的。师傅您…您能收我当学徒吗?我绝对不会半途而废,也不会放弃,只要师傅肯收我,我什么都能做!”莫怜玉大声道。

      陆彧这回是真被逗笑了,他是一个经历过很多事情的老人,笑起来无论是真开心还是另外,就是比其他人要多了些沧桑。

      “小姑娘,你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吧,普通人家的孩子不会劈竹子,也会劈木柴,手上多多少少都有做活做出来的茧,你的手白白嫩嫩的,一看就没做过活,和家里人吵架了是吧,出来玩一天也可以啦,要我送你回去吗?”

      “我不喜欢家,所以才会跑出来的。我想等我能养活自己的时候再回去,和父亲母亲说我不用你们操心了。我什么都肯学,但我就是……不要再回去了。”

      “这样啊,那好,老头子我今天就当发个善心,我最后再问你一次,干我们这行很苦,我以前收了三个徒弟,一个嫌苦,一个嫌穷,另一个学一半跑了去给纸扎铺做活,比这个要来钱快。所以说啊,我们这行又苦又穷,只是守着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而已。你确定耐得住?”

      “确定!”坚定的说完后莫怜玉生怕他反悔,跪下来咚咚三个响头磕的飞快。陆彧伸手把她拉起来。

      “我姓陆,记着,以后叫师父。”

      “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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