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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带走故事的人 九岁那年春 ...

  •   九岁那年春天,塔里克带来一个坏消息。
      "路上死了个说书的。"他说,"老桑德。你不知道他,他不上巴扎,专门跟着驼队走,夜里宿营,篝火边讲。商队都爱他,他一开腔,守夜的人都不困。"
      "他怎么走的?"
      "病。走在盐泽边上。走之前病了好些天,人不行了,还在讲。"塔里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驼队的人说,他最后那几夜,讲得特别多,特别快,像赶着讲。还是没讲完。埋他那天,领队的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肚子里还有一千个故事,跟他一块儿埋了。'"
      山鲁佐德半天没有说话。
      那天她九岁,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一样东西的死亡,不是人的死亡,人的死亡她五岁时见过了,是故事的死亡。一个人死了,他肚子里的一千个故事跟着死。没有坟墓,没有白幔,没有一声响。世界少掉它们的时候,悄无声息,连数都没处数。
      那天夜里她失眠了。她爬起来,把母亲的木匣打开,一样一样地摸:贝壳、铜钱、杏核、红绳、白石子。五件东西,五个故事,五个故事里的五个人,他们讲的时候,娘听着;如今娘走了,他们多半也走了,就算没走,也再没人知道那些故事曾经拴在这几件小东西上。
      一整个世界的"然后",正在一批一批地断掉。
      第二天清早,她做了个决定。
      她去找了父亲,要麻纸,要多多的麻纸,要一匣削好的芦苇笔。
      "做什么?"父亲问。
      "记账。"她说。
      "记什么账?"
      "咱家的账。"她说,"门房的、厨娘的、老管家的、浆洗房的、花匠的,爹,你算算,咱家上上下下多少人?"
      "带家眷算,小一百口。"
      "一百口人,一人一辈子,一年就算只有一件值得讲的事,一人就是几十件。"她抬起头,"咱们家光是一座府,就藏着几千个故事,再不等它们断掉,一个一个记账。"
      父亲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下晌,书房的案上多了两刀麻纸。
      抢救从门房开始。
      老门房的故事是大水。他家乡的河堤垮的那年,他十二岁,全族人往山上跑,他的鞋跑丢了一只。"就一只。"老头讲到这儿自己笑了,"后来我这辈子,看见成双的东西都想多看两眼。"
      厨娘的故事是月亮。她年轻时同邻村一个小伙子要好,两人约好私奔,夜里在桥头等,她等到月亮偏西,等到鸡叫,没等到人。后来才知道,小伙子被他爹锁进了地窖。"再后来呢?"山鲁佐德问。厨娘搅着面盆,笑了一下:"再后来我就学了手艺,进了城,进了这府里。那年月,一个姑娘家能自己挣口饭吃,就是月亮没白等。"
      老管家的故事是国王。他年轻时在旧宫当差,有一年冬天,微服的老王夜里溜出宫,在城里一家小汤铺喝汤,喝完发现没带钱"老王爷管那铺子主人借了一碗汤钱,留了字据,第二日宫里派人还钱,抬来了整筐的,铺子主人吓病了三天。"老管家讲完,郑重地补一句,"这事我知道,我亲眼见的。老王爷如今不在了,知道这事儿的,府里外头数不出五个人。你把它记下来,记下来,就还在。"
      山鲁佐德记。麻纸一卷一卷地厚起来。她慢慢摸索出问的门道:不能问"你有故事吗"这么问,人人都摇头;要问"你小时候,河上有桥吗""你们那儿,下雹子大不大""你头一回进城,是几岁"门要一扇一扇地开,故事自己会从开着的门里走出来。
      迪娜扎德自封为"管匣子的"。每天夜里,姐姐把白天记下的故事讲给她听(当然,只讲能听的),讲完,妹妹负责把关:"这个,收。"或者:"这个再问问,还没问到底。"
      窗外,河城的灯一盏一盏地灭。
      府里的人渐渐都习惯了一件事:那位大小姐会搬个小杌子坐到你旁边,帮你择菜、搓衣、喂雀,有一搭没一搭地陪你说话,说到某一句,你自己的故事,就自己开了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带走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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