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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驼铃 八岁那年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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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那年秋天,山鲁佐德认识了塔里克。
那天驼队进城,卸货的院里乱哄哄的。她去巴扎回来,抄近路穿过院子,看见一个半大的男孩蹲在驼料袋边上,就着日头,用一根炭条在一块破木板上写字。
写得歪歪扭扭。写一个,看看,擦掉,再写。
"你在写什么?"她凑过去看。
男孩吓一跳,抬头看见是府里的小姐,慌忙站起来,倒还是把木板护在身后:"没、没什么。"
"你在学写字。"她说,"你写的是'货',写错了。底下是个'贝',不是'见'。"
男孩的脸红了。
她这才看清他:晒得黑红的脸,一双手上全是绳子的勒痕,衣服浆洗得发白,可眼睛很亮,那种在路上长大的、什么都见过的亮。
"你是驼队的?"
"跑腿的。"男孩说,"搬货,喂驼,送信。我爹从前也是驼夫。"
"从前?"
"他走了。三年前,在路上。"男孩说得很平,说完又补了一句,"风暴里。连人带驼。就说风暴那一段路,我爹走过十七回。"
山鲁佐德安静了一会儿。她懂这种平静,门房讲大风的时候,也是这种声音。
"你想学写字做什么?"她问。
"驼队里管文书的人,不用搬货。"男孩说,"跟队走全程,记账,立契。走的路……跟我爹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看着院子里的驼。骆驼们卸完货卧在沙地上倒嚼,铃铛还挂在颈上,偶尔叮一声。
"我教你。"山鲁佐德说。
男孩猛地回头。
"我教你写字。你教我"她想了想,"路上的一切。"
这就是他们的契约。往后两年,每逢驼队进城,塔里克办完差事就翻墙头到后园来(后来走的是门房给他留的小门),她教他字,一笔一划;他给她讲路:讲盐泽的夜如何冷得脆响,讲山上的人如何用鹰换羊,讲一座废城如何只剩半扇城门立在风里,商队从门里过,都要摸一摸门钉。
"摸门钉做什么?"
"求平安。那座城从前叫什么,没人记得了。可是摸门钉的规矩传下来不知多少代。"塔里克说,"我摸过。冰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一粒被风沙磨得溜圆的琉璃珠,蓝里透着一点绿。
"废城里捡的。"他说,"驼队的人都说那城晦气,捡东西的更晦气。就我一个捡了。"
"给我?"
"给你看。"塔里克有点不好意思,"你不是要路上的一切吗?这个也算。"
山鲁佐德把琉璃珠握在手心。那颗珠子被几十年的风磨过,握久了,竟有点温。
那天夜里,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把琉璃珠放进母亲的那只木匣,摆在贝壳和铜钱中间。放下去的一瞬,她愣住了
贝壳。铜钱。杏核。红绳。白石子。她忽然全懂了。
每件东西背后,拴着一个故事。
贝壳是海边的谁讲的,铜钱是市上的谁讲的,母亲一生把这些小东西收进匣子,收的不是东西,是故事,是没来得及讲完就跟着人走了的、一个一个的故事。
第二件事,是更迟的夜里,她翻出一只自己装香料的小木匣,清空,摆在窗台上,跟母亲的匣子并排放着。
然后她把琉璃珠,从母亲的匣子里取出来,放进自己的。
她对着两只匣子坐了很久。
一只匣子收满了,故事散了。另一只,空的,刚收进第一粒。
她在心里说:娘,你没收完的,我收。你有一千个没讲完的故事,我去给你找一千个回来。
窗台上,两只匣子在河光里静静挨着,像一句没讲完的话,和它的下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