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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8章: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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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你不可能是她
法医中心主任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是深棕色的,门牌是黄铜的,上面刻着“沈默”两个字。林砚记得这块门牌——顾湘以前每次路过都会伸手摸一下,说“老沈这块牌子都氧化了,该换了”。但沈默一直没换。
她站在门前。门缝里透出灯光。里面有人。
她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声音温和,不紧不慢。
林砚推门进去。沈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捏着一支钢笔。他抬起头,看见林砚,表情先是微微一愣,然后变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悲伤。那种悲伤像是从抽屉里拿出来的——需要的时候拿出来戴上,用完就放回去。
“林砚。”沈默放下钢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坐。”
林砚没坐。她站在办公桌前,距离沈默两步远。这个距离——顾湘死前三天站在走廊上时,距离沈默也是两步。那天沈默从办公室出来,顾湘就闭嘴了。
“顾湘的事,”沈默的声音放得很低,“我们都很难过。她是法医中心最好的法医。也是我的学生。我……”他停了一下,垂下眼睛,“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林砚看着沈默的脸。她记得这张脸。十年前她刚进法医中心的时候,沈默就是这张脸。那时候他还没有白头发。现在他两鬓有了灰白的发丝,眼角有纹路,下巴上的皮肤稍微有些松了。但表情没变。永远温和。永远恰到好处。
然后她看他的脚。
沈默今天穿的是便鞋——棕色软皮,没有系带。但她记得沈默的鞋柜。法医中心更衣室里,每人有一个鞋柜。沈默的鞋柜里有三双鞋:一双黑色制式皮鞋,一双棕色软皮鞋,一双运动鞋。那双黑色制式皮鞋——她记得鞋底的磨损痕迹。左脚外侧比右脚深,脚掌处有两处凹陷,脚跟边缘有一道细线。
和走廊尽头那双鞋,一模一样。
“沈主任。”林砚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清楚。
沈默抬起头,看着她。
“顾湘死前,在查十年前的案子。”
沈默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嘴角还是那种微微下垂的弧度,眼镜后面的眼睛还是那种温和的、略带悲伤的光。但林砚看到了——他的右手食指,微微抖了一下。那个抖动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停了。他把手从桌面上拿下去,放在膝盖上。
“十年前的案子,”沈默说,“都结案了。”
林砚没说话。她在等。
“顾湘太认真了。”沈默的声音还是很温和,“她是个好法医。但她有时候——太钻牛角尖了。十年前的案子,证据确凿,凶手伏法。她非要查什么‘漏洞’。”他叹了口气,“年轻人,有热情是好事。但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
林砚看着沈默说这句话时的样子。她记得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她记得沈默说“结案了”的时候,眼神往右边飘了一下。那个方向是窗户。窗外是——刑警队的办公楼。他看了那栋楼一眼。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林砚,重新戴上眼镜。
“林砚,我知道你和顾湘关系好。”沈默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砚面前。他伸出手,像是要拍她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可能想起了什么——顾湘也喜欢拍林砚的肩膀。他收回手,插进口袋里。
“顾湘走了。我们都很痛心。但你要向前看。”沈默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法医中心需要你。顾湘的岗位——暂时由我兼任。你以后直接向我汇报。”
林砚看着沈默的眼睛。她记得顾湘说过:“沈主任这个人,你永远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因为他永远在想三件事——这件事对我有什么影响,这件事别人会怎么看,这件事怎么收场。”顾湘说这话的时候在吃苹果,咬了一口,汁水溅到桌上,她用袖子擦了。
“沈主任。”林砚说。
“嗯?”
“顾湘死前三天,在走廊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默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吞咽。
“她说,‘如果我不在了——’”
沈默的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扶了一下眼镜。这个动作打断了林砚。林砚记得顾湘死前三天——顾湘说这句话的时候,沈默正好从办公室里出来。顾湘就停住了。她看了沈默一眼,然后说“我回头再跟你说”。
现在沈默做了同样的动作。扶眼镜。从口袋里抽出手。这个动作持续了1.8秒。1.8秒之后,顾湘的话被打断了。
“如果她不在了,”沈默接过话头,声音很平,“她希望我们继续把工作做好。顾湘是个负责任的人。她一定希望法医中心正常运转。”
林砚看着沈默。她什么都记得。包括沈默刚才扶眼镜时手指的位置——食指和中指夹住镜框,拇指顶住鼻托。和三天前走廊上那个动作,一模一样。
“沈主任,”林砚说,“你那天晚上去过顾湘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安静。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林砚记得那个光的颜色——钠灯,橙黄色。沈默站在那个光里,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暗着。
他沉默了。三秒。五秒。八秒。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短,嘴角往上提了不到半厘米。
“林砚,你记错了吧。”沈默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把文件重新摊开,拿起钢笔。“那天晚上我在家。我太太可以作证。”
他低下头看文件。钢笔在纸上划了一下。林砚记得那支笔——万宝龙,黑色树脂笔杆,14K金笔尖。顾湘说过:“沈主任那支笔抵我半个月工资。”
“沈主任。”林砚又说了一遍。
沈默没抬头。“还有事吗?”
“你的鞋柜里,有一双黑色制式皮鞋。”
沈默的笔停住了。笔尖按在纸上,没有动。墨迹洇开了一个小点。
“你从来没有穿过那双鞋。”林砚说。
沈默抬起头。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他看着林砚,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东西——林砚记得那个眼神。顾湘死前三天,顾湘看着走廊尽头时,也是这个眼神。警惕。评估。计算。
“林砚。”沈默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温和的。是平的,干的,像解剖台上放久了的组织。“你是个很特别的女孩。你能记住所有事。这很了不起。但有时候——”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砚面前。这次他没有伸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离她很近。
“——记住太多,不是好事。”
林砚没退。她看着他。
“顾湘就是记住太多了。”沈默说。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了。他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拿起钢笔。
“你回去吧。明天开始,你暂时不用来法医中心。放几天假。”
林砚转身。走到门口。
“林砚。”沈默在她背后叫她。
她停住。没回头。
“顾湘的手机——你碰过吗?”
林砚的手放在门把上。她记得顾湘的手机——深灰色,右下角有划痕。她没碰过。她只是看过。在证物室里,隔着证物袋的透明塑料,看过一眼。
“没有。”她说。
沈默沉默了两秒。“好。你回去吧。”
林砚拉开门。走廊灯管亮着。她走过第三盏,第七盏,第十一盏。每一盏都在闪。她数着——第三盏闪了七次,第七盏闪了四次,第十一盏闪了十二次。
她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沈默的办公室门。门关着。门缝里的光被切断了。
然后她听到了。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很轻。很快。很稳。脚掌先着地,脚跟压下。她在楼梯口的拐角阴影里站着,看着那个人影从沈默的办公室门前经过。那个人影没有停留。没有敲门。只是走过。走向走廊另一头。
林砚记得那个脚步声的频率。每分钟一百一十步。步幅七十五厘米。
是陆征。
但陆征的鞋不是制式皮鞋。陆征穿的是自己的皮鞋——系带款,跟高两厘米。脚步声不一样。
林砚站在阴影里。她什么都记得。包括那个脚步声的主人——穿着法医中心制式皮鞋,36码,左脚外侧磨损比右脚深。那个人刚才从沈默办公室门前走过。没有敲门。没有停留。只是走过。
那个人知道林砚在里面。
那个人在等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