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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一个人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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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从一数到一千,中间一次也不出错,听上去像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但越昭发现,其实还是很难的。
尤其是在一边数数,一边爬楼梯的时候。
一百以内还好;两百、三百,也还可以;到了五百多阶,她开始偶尔走神。
比如前面有个孩子走着走着,突然坐在台阶上哭了起来。越昭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回过头来,就不太确定自己刚才数的是五百四十七还是五百四十八。
她只好把脑海里的数字往回退了一阶,重新确定。
后来又有个孩子从旁边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着要当天下第一。越昭心想,志向倒是远大,然后又忘了数到哪里。
如此反复几次,她渐渐觉得,自己这个计数方案可能存在一些设计缺陷。
真正让她决定放弃,是在九百阶附近。当时她已经走得很顺,脑子里甚至开始琢磨,既然每一千阶是一重,那越过第一千阶的时候会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想到这里,她忽然发现自己又走神了。
八百七十六?还是八百八十六?
越昭认真回忆了一会儿,没想起来。
她有些无语。
上辈子做程序员的时候,她明明很清楚,像这种重复、枯燥、要求准确又容易被打断的工作,最不应该交给人脑。结果换了个世界,她居然在这里人工计数。
越昭想了想,“天问。”
“我在。”
“我现在走到第几阶了?”
“第八百九十三阶。”
越昭:“……”
原来能查。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这是怎么算出来的?”
“天梯有登梯者阶数记录。”
“所以你能查到我现在的位置?”
“是。”
越昭顿时觉得自己前面数的八百多阶,多少有点白忙活。
她又确认了一下,天问可以查询她当前的登梯阶数,也可以查询已经过去的时间,但不能根据这些记录替她预测后面的情况。
很好,职责划分相当明确。
越昭果断地放弃了计数,既然有人替她记着,那她只需要负责爬山。
她迈上下一阶。
八百九十四。
不对,越昭赶紧把脑子里自动冒出来的数字掐掉。
不用数了。
她重新迈开脚步。
不知是不是少了一件需要分心的事,接下来的路忽然变得轻松了许多。越昭不再盯着脚下的每一级台阶,也不再隔一会儿就检查自己有没有数错。
她开始有空看看周围。
天梯很宽,宽到即使有这么多孩子同时往上走,也不显得拥挤。
苍白的石阶一路延伸进夜色里,边缘浮着淡淡的银光。越昭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发现踩在上面既不凉,也不硌。
她又往上走了一段。
自己已经走了快一千阶了。可是她没有喘,也没有咳嗽,胸口不闷,心跳也没有乱。她试着稍微加快了一点脚步,身体依旧轻轻松松地跟着她往上走。
越昭慢慢停了一瞬。
这种感觉有点陌生。
她出生以后,连自己走路都得有人时时刻刻看着。她很早就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活动,不是因为她真的一点也不想动,而是因为身体不允许。
走得快一点会喘,玩得久一点会累,有时候明明觉得自己还能继续,胸口却已经先一步难受起来。
她从来没有真正习惯过那种感觉,只是后来知道没有办法,也就不再和自己的身体较劲。
可现在不一样。
她想走,脚就往前走。她想快一点,便可以快一点。不需要先估计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需要担心下一刻会不会突然喘不上气。
越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前方。
原来正常走路是这样的。
她忽然觉得很高兴。
这种高兴来得没什么道理。跟自己最后能走多远,或者天亮以后会不会有仙门都没有关系。
她现在就是很高兴。
越昭继续往上走,她甚至想跑两步。不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
没必要。
前面还有八千多阶呢。
难得身体这么好,还是省着点用。
她走过第一千阶的时候,特意留意了一下。
石阶上有一道极淡的光纹,脚踩过去的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掠过她的神魂。
没疼,也没什么明显变化。
她问天问:“我现在过第一重了?”
“是。”
“有什么特别的吗?”
“越千阶,资质入下一重。”
这件事她已经知道了。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估计又不在她的查询权限里。
越昭没有继续问。
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已经有一些孩子停了下来。有人坐在台阶上休息,有人靠着旁边的石阶边缘发呆,还有个孩子正在一边抹眼泪,一边往下看。
继续往上走的时候,她忽然看见一个坐着的孩子身影淡了下去。起初只是衣服的边缘变得透明,接着是手脚、面容。不过几息工夫,那个孩子便彻底消失了。
越昭愣了一下。
她想起天问说过,天亮以后所有人都会回到原处,但眼下显然还没到天亮。
“天问,刚才那个孩子去哪里了?”
“已退出天梯,神魂归于原处。”
“可以提前退出?”
“可以。”
“退出以后还能回来吗?”
“不能。”
原来如此。
看来爬不上去就不爬了,不只是她爹的人生智慧,还是天梯允许的正式操作。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
第二千阶之前,陆陆续续还有孩子停下。
有些人是自己不愿意再走了,有些人似乎很想继续,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也会有路过的小孩试图和越昭说话,甚至有的试图伸手拉别人,不过似乎都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阻隔了。看来大家爬天梯的过程都是独立的,无论是帮助还是阻挠别人都没什么办法。
越昭经过一个小姑娘身边时,对方正扶着膝盖,努力想站起来。她站了一半,又慢慢坐了回去。
越昭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也看见了越昭,眼睛红红的。
走到第二千阶时,越昭又问了一次天问。
“我现在多少阶?”
“两千零三阶。”
越昭有点意外,她本来以为自己才走了一千八九百阶。
不数数以后,时间和距离似乎都变得不那么清楚了。
她回头望去。
下面的台阶层层叠叠,早已经看不见最初的山台。岳阳城的灯火还在远处,只是变得很小,像云层下面铺着的一片星光。
而头顶的星河依旧很远。
越昭想了想,继续走。
她现在已经不太关心自己究竟走了多少阶了。她更关心的是,这种轻松自在的感觉究竟还能维持多久。
她上辈子工作忙,运动得不多。那时候身体健康,反倒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值得珍惜的。
熬夜,久坐,三餐不规律。
偶尔体检报告上有几个数字不太好看,她还会安慰自己,下次一定改。
至于有没有下次——
事实证明,没有。
这辈子倒是从一出生就被迫养生。作息规律,饮食清淡,吃药比吃饭还准时,结果身体还是差得要命。
越昭想到这里,觉得人生实在有些不讲道理。
不过现在好了。
至少这一晚上,她不用担心自己的身体。她甚至可以认真考虑一下,如果以后真的能修仙,把病彻底治好,她要做些什么。
首先,不用每天喝药,这个必须排在第一位。
其次,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糖酥糕一次吃一整块,不用掰成小小的一口。蜜饯也不用每次都被陈妈妈数着给。
冬天出门可以少穿两件衣服。
还有骑马。
越临教她骑的那匹小马性子很好,就是每次骑的时候,周围总有一群人跟着,仿佛她不是在学骑马,而是在运送什么易碎的名贵瓷器。
如果身体好了,她就可以自己骑,说不定还能骑得比越临快。
想到这里,越昭自己先乐了一下。
当然,越临多半不会服气。
那就比一比。
她还想去远一点的地方。
以前王春意带她出门,去得最多的不过是京城附近几个熟悉的地方。稍远一些,家里便不放心。如果她真的好了,应该就可以坐马车出远门了。
不对。
都修仙了,为什么还要坐马车?
越昭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她爹的修为不算高,也没见他能随便飞。不过修仙界既然有云梦舟这种东西,总该有别的出行办法吧。
到时候可以问问。
越昭一边走,一边把自己以后想做的事想了一遍。想来想去,竟然都是些不怎么了不起的小事。
她忽然发现,自己以前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些事情。
越昭抬头看向前方,天梯还在往上延伸。她忽然觉得,这九千阶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越过第三千阶的时候,她仍然没有遇到什么特别明显的阻碍。不过和第一千阶、第二千阶相比,周围的人已经少了很多。
最开始登梯的时候,到处都是孩子。
有人跑,有人哭,有人喊着要超过别人,还有人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现在已经很少听见那样的声音了。
越昭身边偶尔还有人经过,或者被她慢慢超过。更多的孩子则停在后面的台阶上。
有些休息一会儿又继续走,有些坐下来以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偶尔一道身影渐渐淡去,消失在原地。
越昭已经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们回家了。
她又往上走了几十阶。然后,终于觉得有点累了。
这种疲倦和她以前的感觉不太一样。
胸口还是很舒服,没有喘不上气,也没有那种熟悉的闷痛。但她开始觉得脚步沉了一些。
并不是脚疼,甚至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舒服。只是原本轻轻松松就能迈上去的台阶,现在需要她多用一点力气。
越昭放慢脚步。
她试着感受了一下。腿不酸,呼吸也很平稳。如果一定要形容,大概是整个人都在慢慢消耗着什么。
越昭想起自己现在并没有带着肉身,在这里登梯的是神魂。那么这种疲倦,难道也是神魂的疲倦?
她又想起之前见过的那些孩子。
有的还不到一千阶就停了下来,也有人从她身边快步走过去,直到现在都没有再看见。他们感受到的疲倦,和自己一样吗?
还是说,每个人登天梯时感受到的难度,本来就不同?
如果不同,又是什么决定了这种差异?
越昭脑子里很自然地冒出了一个猜测。
神魂强度。
天梯能够判定资质,而登梯的又恰好是神魂。那么,神魂越强,登梯时承受的消耗就越小?或者说难度不同?
倒也说得通。
但她很快又觉得,不能这么简单地下结论。
毕竟她不知道别人究竟为什么停下来。
有的人可能是累了,有的人可能是害怕,也有人只是觉得自己已经走得够高,不想再继续。而且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感受到的疲倦和其他孩子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变量太多,样本又没法控制。
越昭想了想,决定暂时把这件事记下来。
她本来还想问问天问,但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多半又是超出询问权限,或者无可查询结果。
又走了一段,她确定自己比刚才累了一些,但还远远没到走不动的程度。
越过第三千阶以后,她渐渐发现,天梯的难度确实在增加。最开始只是脚步变沉,后来每迈上一阶,都需要比前一阶多费一点力气。
她放慢了速度。
再往上,连这种慢慢增加的疲倦都变得不那么容易察觉了。就好像有人在她身上不断添着什么东西,每次只添一点,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背了很重的负担。
越昭问了一次天问。
“三千七百二十一阶。”
还不到四千。
她抬头看了一眼,石阶依旧望不到尽头。
越昭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曾经认真考虑过,自己要不要在天梯上留一点余力。
越衡当时笑着问她:“昭昭对自己的资质这么自信吗?”
越昭那时候还觉得大哥是在取笑她。
现在想想,好像确实值得取笑。
她又往上走了几十阶,第四千阶的光纹从脚下掠过。越昭没有停,但她已经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慢。
而修仙界历史上,曾经有人走到八千七百六十二阶。
八千多阶,她现在才刚刚过半。
越昭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关于资质太好该怎么办的担忧,实在有点多余。
她一直以为自己没有这种想法。穿越也好,重生也好,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理所当然应该拥有怎样的天赋。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但如果真的一点也没这么想过,为什么她会在还没见过天梯的时候,就开始考虑资质太好怎么办?
越昭沉默了一会儿。
大概还是有一点吧。毕竟她都带着记忆穿越了,哪怕嘴上不说,心里恐怕也难免有一点隐约的期待。
说不定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呢?说不定有着什么惊天动地的资质呢?
越昭想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认识的一个朋友。那人是她见过最聪明的人之一,偏偏说话总是不太客气。
有一次他们讨论一个问题,越昭提出了一个自认为很巧妙的解决办法,对方听完,只说了一句:“如果你觉得一件事是你第一个想到的,那极大概率只是因为你不知道之前谁已经想到了。”
越昭当时很不服气。后来查了一圈资料,发现还真有人做过,而且做得比她好得多。
这件事她记了很久。
现在想想,道理其实也差不多。
这个世界有这么多人,修仙界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
一代又一代的孩子走过天梯,其中有多少聪明人,多少天才,又有多少人曾经和她一样,觉得自己或许会是那个特别的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八千七百六十二阶的纪录就在那里。
那是有人真正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而她现在连四千一百阶都觉得累。
越昭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可能确实有些傲慢。
倒不是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而是她潜意识里一直觉得,既然自己经历了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么这个世界总该为她准备点什么。
可凭什么呢?
穿越并不意味着她就一定是主角。就算她真是主角,也没人规定主角必须是最有天赋的那一个。
越昭停下来,缓缓抬头。
天梯仍旧向上,她忽然有点好奇。如果自己不留余力,一直走下去,究竟能走到哪里?
她想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而且这件事只有一次机会。
那就走吧,越昭想。
这一次,不要再考虑要不要留余力了。
她重新迈上下一阶。
第五千阶的时候,越昭已经不太有心思欣赏周围的风景了。
天梯上的孩子更少了。
有时候她走过很长一段路,附近都看不见其他人。偶尔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彼此也只是看上一眼,谁都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
越昭原本还会注意那些孩子什么时候消失,后来她自己也开始需要休息。
她发现,停下来确实能让疲倦稍微缓和一些,但这种缓和很有限。更奇怪的是,明明她没有真正的肉身,却还是会下意识地弯下腰,想用手撑住膝盖。
越昭撑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她现在究竟有没有膝盖?
看起来当然是有的。
但天问说过,她的肉身还躺在将军府。
那么眼前这双腿,这双手,又是什么?
越昭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她也没什么力气继续研究。算了,先当有吧。
她直起身,继续往上。
五千六百阶。
越昭开始觉得,自己之前关于登山的经验大概已经不太管用了。稳定的节奏仍然有用,但它不能让疲倦消失。
她每走一段就需要停下来。停得越来越频繁,走得越来越慢。到了后来,她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在抬脚,而是在一点一点把整个神魂往上挪。
她又问了一次天问。
“五千八百九十六阶。”
越昭听完,半天没说话。
距离六千阶只剩一百多阶。可这一百多阶,听起来竟然比最开始的一千阶还要遥远。
她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周围很安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爬得太高,岳阳城的灯火早就看不见了。天梯两侧只有云。偶尔有风吹过,云气便缓缓散开,露出远处深沉的夜色。
越昭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哭晕过去的事情。
那时候她还不会说话。只记得自己哭得很难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怎么也喘不上气。后来她便学会了尽量不哭。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识时务的人。
做不到的事情就不做,承受不了的东西就避开。活着已经够难了,没必要再给自己找麻烦。
但现在她坐在这里,明明已经很累,却还在想着下一阶。
越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忽然发现,这一次的疲倦虽然难受,却没有让她害怕。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会死。
天问已经明确告诉过她,登天梯会累,会受伤,但不会死。
不管这种神魂上的疲倦究竟是什么,至少她不用担心自己多走几步,就会像小时候那样突然喘不过气来。
她终于可以试一次,试试自己究竟能坚持到什么程度。
越昭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
第六千阶。
她终于走了过去。
越过第六千阶以后,越昭开始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极限。
她已经很难维持连续登梯。有时候走十几阶,就不得不停下来。有时候才走了五六阶,便觉得自己应该再坐一会儿。
她开始不太想说话。
连天问都很少叫了。
因为她已经不需要知道自己走到哪里。无论答案是多少,她都还想继续。
越昭也不再试图计算时间。
距离天亮还有多久?不知道。
她还能走多少阶?也不知道。
这些问题现在都没有意义。
下一阶。
再下一阶。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休息了很长时间,站起来以后,却仍然累得厉害。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很远,一问天问,才知道不过几十阶。
她渐渐明白,这座天梯并不关心她有多努力。它不会因为她已经坚持了很久,就让下一阶变得容易一点。也不会因为她比别人更想知道答案,就把答案提前告诉她。
她只能继续走。
第六千七百阶的时候,越昭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走不动了。
她坐在台阶上,过了很久都没有站起来。
她试着抬起脚,脚能抬起来。但她就是不想动。
那种疲倦已经不再只是沉重。它更像一种从神魂深处涌出来的倦意,告诉她,已经够了。
你已经走得很远了。
停下来吧。
越昭安静地坐着。
她知道,只要自己愿意,就可以退出天梯。
下一刻,她就能回到将军府,回到自己的床上。等到天亮,王春意大概会第一个来看她。
她甚至可以继续睡一会儿。
越昭想到这里,觉得这个选择实在很有吸引力。
可是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前面还有台阶。
她忽然有点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自己资质不够好,而是她明明还看得见下一阶。
越昭坐了很久。
最后,她伸出手,撑着台阶,慢慢站了起来。
再走一阶。
就一阶。
她迈了上去。
然后发现,既然已经走了一阶,好像还可以再走一阶。
于是她继续。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夜色渐渐淡了。
最先变化的是星星。原本清晰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的星河,慢慢变得模糊。天边出现了一层很浅的灰白。
越昭没有立刻注意到。
她已经走得很狼狈了。最开始她还能直着腰走,后来不得不弯下身子。再后来,她甚至开始手脚并用。
反正也没有人规定登天梯必须站着走。
她这样安慰自己。
但其实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没什么力气开玩笑了,她只知道自己还在往上。
她问天问,“我……现在多少阶?”
“七千三百一十六阶。”
越昭听见这个数字,愣了好一会儿。
七千多了。
她竟然已经走到七千多阶。
如果是几个时辰以前,有人告诉她自己能走到这里,她大概会觉得还不错。
可现在,她只觉得累,非常累。
她已经很难分辨自己究竟是哪里累,仿佛连思考都需要费力。
越昭伏在石阶上,半天没有动。
她试着撑起身体,失败了。再试一次,还是失败。
她只好停下来。
她周围看不见其他孩子,很远处似乎有一些模糊的身影在移动,也可能是一样在蠕动,越昭也没什么力气去分辨。
越昭抬起头,天好像快亮了。
她伏在台阶上休息了一会儿。
然后又试着往上挪,这一次,她终于挪动了一点。
她的手碰到了上一级台阶,越昭努力撑起身子,把自己拖了上去。
她在那一级台阶上趴了很久。
然后继续。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这样做。也许只是因为她之前说过,想看看自己究竟能走多远。
所以再走一步。
天色越来越亮,云海的边缘渐渐染上一层极淡的金色。
越昭终于停住了。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往上了。
她试着抬手,没有抬起来。她又试着动了动脚,也没用。
越昭安静地伏在台阶上。
这一次,她知道自己真的走不动了。
她没有觉得遗憾,她已经尽力了。
她只是有些好奇,自己到底走到了多少阶?
越昭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天问。”
“我在。”
“多少阶了?”
“七千三百四十九阶。”
越昭听完,忽然很想笑。
这个数字真长。
要是靠她自己肯定是数不明白的。
她没有退出。
反正天马上就亮了,她想等到最后。
于是越昭就那样伏在石阶上,静静看着天边。
星河一点一点隐去,夜色渐渐褪尽。
然后,第一缕阳光落了下来。
越昭最先看见的,是一道白光。
它从极高的天际垂落,笔直地落在天梯上。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无数道洁白的光束从天空落下,穿过云层,照亮整座天梯。
越昭怔怔地看着,那些光束落在一个个仍然留在天梯上的孩子身上。
有些很远,有些很近。
她甚至看见,有几道白光没有停在天梯上,而是越过山峰,朝着云梦泽之外飞去。越来越多的光束从天空垂落。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道白光便落在了自己身上。
眼前骤然一亮。
越昭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可即使闭上眼,她仍然觉得四周全是白色。
不是刺眼的白,而是一种柔和得近乎没有边界的光。
她原本疲惫不堪的神魂,忽然轻了起来。那种从六千阶以后就一直压在她身上的沉重感,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越昭甚至觉得自己又能站起来了。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发现,自己似乎已经不在天梯上,四周很安静。她伸出手,碰到了一层光滑的东西。
像墙,又不像墙。
她试着往旁边摸了摸,发现那东西带着一点弧度。
越昭愣了一下。她想起了越千所说的伴生兽破壳,只是没想到她也在壳里。
这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壳,越昭摸了半天,也还没完全弄明白边界。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轻响。
咚。
越昭停住。
她以为是自己的心跳。可是紧接着,又是一声。
咚。
和她自己的心跳不太一样,更轻,也更慢。仿佛在很远的地方,又仿佛就在她身体里面。
越昭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听见了第三声。
咚。
那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一个陌生的、微弱的心跳,正在她的身体里慢慢成形。
越昭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独自待在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和她一起醒来。
她伸手按住面前的壳,那层光滑的东西微微震了一下。紧接着,她感觉到另一股力量,很小,却和她朝着同一个方向。
越昭怔了一瞬。
然后,似乎不用语言沟通,她就和这个力量开始一起用力。
咔。
一道细小的裂纹出现在眼前。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第二道裂纹便从旁边蔓延开来。
咔嚓。
整个世界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碎裂声,洁白的光从裂缝里涌进来。
越昭又下意识闭上眼。下一刻,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头顶是熟悉的帐幔,身下是柔软的床褥,窗外隐约传来鸟鸣。
越昭躺在将军府自己的床上。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