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灵安藏》满盈溢

11、第 11 章 云歇雨

　　云歇雨停后，两人回到床上相拥而眠。张曜灵沾枕就着，睡得香甜，高昭抱着她，也渐渐入睡。

　　半夜，张曜灵突然被弄醒，睡眼惺忪地睁开眼，见高昭在自己身上。

　　她想要拒绝，可神志尚在混沌，半睡半醒间的呓语含混，叫人听不分明。她呢喃几句便作罢，又合上眼睛睡了过去。

　　内室昏暗，她又不甚清醒，自然看不见高昭额上的冷汗。他是从睡梦中惊醒的——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天醒来、张曜灵已不在身边的旧事。

　　那一日天光微亮，枕边余温尚暖，身侧却早已空空荡荡。

　　他起初并未在意，还以为张曜灵今日颇有兴致，早起出门散心。

　　他独自一人用着早膳，心里猜着她去了哪里。

　　到了午膳的时辰，张曜灵也没有回来。他出门问遍四周，也并无异状，又安心了下来。

　　可直到该用晚膳，张曜灵也没有回来。

　　那一刻，无边惶恐席卷而来。他怕张曜灵是在自己不知之时遇了险。他奔出门去，四处去寻，见人就问，却终究一无所获。

　　直到天明，他再也按捺不住，即便被高家、张家发现，被抓回去，那也顾不得了，他只要张曜灵安然无恙。他便去联络高家的部曲寻人，于是回到那栖身的小院，才发现一封压在镇纸下的素笺。

　　你我二人缘分已尽，从此一别两宽，各自婚嫁，再无牵念。

　　那一日晨光正好，风吹过来却有些寒凉。

　　从此之后，他再也没能一觉睡到天明。

　　醒来怀中空空，他越发慌乱，待看清张曜灵只是翻身滚到了床边，才松了口气。可即便如此，他仍旧迫不及待，要确认张曜灵真实地在自己身边。

　　张曜灵又累又困，无力反抗，只得由他摆布。睡梦中不时被弄醒，又昏昏睡去，再被弄醒，如此反复。

　　等到张曜灵睡醒时，已经日上三竿了，周身酸软慵懒，四肢皆沉，连抬指抬手都觉累，她半点都不想动弹，只想继续躺着。

　　但她还是强撑着爬起来，带着杀意地，向入内伺候的雁鸣问道：“高昭呢？”

　　她整晚都没睡好，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找人算账。

　　“高使君晨起用过早膳便出了门，还没回府”

　　“这厮跑得倒快”张曜灵恨得咬牙。

　　她转过头，又埋怨身侧几人，“昨日我叫你们进来替我卸妆，怎么没人来？”

　　还不等雁鸣回答，一旁正给她梳洗的莺啼当即委屈道：“娘子不知！昨夜我们听见传唤便要进去，却被高府的婢女拦下了。”

　　张曜灵连忙紧张扯过她们看了看，忙问道：“她们对你们动手了？可有磕着碰着？”

　　鹤归连忙出声解释，“娘子放心，那些婢女只是拦住我们罢了，并未动粗，更无半分为难”

　　她顿了顿脸上微红，又道：“她们把我们安置在厢房，好随时照看娘子”

　　厢房与卧室一墙之隔，房里的动静她们几日听的一清二楚。

　　“娘子安心，我们都没受什么委屈”鸿影过来戳了下莺啼，“这小丫头是跟人动手，谁知没打过，不服气才来告状呢”

　　“可不是。”雁鸣手上帮张曜灵通发，也来打趣莺啼。“你这小没良心，人家都好酒好菜招待你，还给你送了新绢花赔罪，到头来你还要告状”

　　张曜灵松开握着莺啼的手，还拍了下她，“你啊你！”

　　莺啼对其他三人吐了吐舌，又对张曜灵卖乖，“娘子，姐姐们都笑话我”

　　张曜灵没再搭理她，“好了，一会叫那几个婢子进来让我见见”

　　晨起梳妆，倒是比往日多费了不少时辰。

　　她在王府时简朴惯了，现下新得了一应好东西，倒让雁鸣四人挑得眼睛都花了。

　　单是今日梳高髻还是丛髻，雁鸣和鸿影便商议了许久。

　　“我觉得梳回之前的单髻就好”张曜灵提议。

　　雁鸣和鸿影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还是梳云髻好了”

　　张曜灵，“……”

　　她瞥眼又见鹤归挂起的衣裙，蓝色的鱼鳞裙外罩着紫色的广袖披衫，外披一条鹅黄色的披帛。

　　那袖子大的能把她整个人装进去了！

　　“要不换一套吧……”张曜灵呐呐道。

　　“我就说，鹤归姐姐选的颜色太沉闷啦，娘子看看我选的”莺啼立刻献宝似的托起一条裙子，递至张曜灵眼前。

　　望着那条红黄间色、宛如彩霞般的晕裙，张曜灵不由得心动了。她本就偏爱明亮些的色彩，只是如今习惯了素净的装扮；此刻见到这般灵动俏丽的颜色，仍是眼前一亮。可她仍矜持道：“这不是有些浮夸了？今日也不出门……”

　　“这可是娘子新婚初日，自然是要打扮的漂亮些”莺啼笑着劝道。

　　“你们这四只鸟就折腾我吧”张曜灵嗔道。

　　这便是选定这条了。

　　时至盛夏，莺啼给她配了丁香色的广袖纱衫，依旧搭上那条鹅黄的披帛。张曜灵穿上才知，为何她们二人都选了这条披帛——这竟是织金的，但凡被光照到，便波光粼粼、流光溢彩。

　　为配这身好看的裙子，头上的装饰自然一样都不少。又是簪花、又是插梳，花钿、花钗、步摇，样样俱全。

　　“够了够了！你们要把匣子里的全都戴我头上吗”眼见她们还要继续，张曜灵忙抬手捂住发髻，不许她们下手。

　　见她如此，几人只好讪讪地收回，只是表情说不出的可惜。

　　等她终于装扮好，外厅里早已有几名婢女恭候多时了。

　　一共六人，垂首敛容，姿态恭谨。见张曜灵盛装而出，众人齐齐屈膝行礼，动作齐整，无声无息。

　　为首的婢女上前一步，屈身自报“婢子流云，率内院众婢，拜见主母。”

　　言罢，她侧身逐一引荐身后众人。“身后的姐妹分别是桐月、风弦、漫雪、星渚、暮雨”

　　“我等皆是府中旧人，此番有幸被使君拨来服侍主母，日后必谨守本分，尽心伺候，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六人礼数周全，进退有度，不愧是世家调教的，比起宫中的宫人也不遑多让。也就是自己带了四只鸟进府，只能委屈她们都做个次一等的婢女。她也无意为难这几人，昨日莺啼与她们几个起了争执，今日便该她安抚人心了。

　　一来，河朔三镇向来共同进退，范阳作为三镇之首，便是如小长安京一般，其内关系盘根错节，错中复杂，此后在范阳的往来行事，也须仰仗这些婢子帮衬。

　　二来，她把平平从王府带出来，自然是想留在身边的。只是此事还没与高昭商量过，万一他不答应，那她便只能先把平平留在张府，等日后再把人悄悄接到范阳。如此一来，便最好把鸿影、莺啼两人留在长安，那她就得从这六人里挑两个，补上贴身婢女的空缺。

　　更何况，她一眼便能瞧出这几人都是会武的，看那身段步伐，习练时日定是不短。这几人想来也是高昭的心腹，他既把人拨给自己，自己也不好拂了他的脸面。

　　张曜灵对众人轻笑，“我一看便知，你们都是稳妥的可靠之人”

　　她睨了一眼莺啼，笑骂道：“这小丫头被我惯坏了，不懂分寸，还跟你们动起手来，我代她向你们赔个不是，还望你们勿怪，日后多多提点她”

　　莺啼端着个盘子上前，盘上是六个匣子。她生得甜美娇俏，此时笑盈盈地，看着十分乖巧，“还望几位姐姐原谅我昨日鲁莽，娘子已经训过我了，是我性子急躁，之后定会改过的。还请几位姐姐以后多多提点才好”

　　流云连忙接过，温和笑道：“莺啼妹妹说得什么话。你也是为了主母，此乃忠义之举，我们又怎么会怪你呢”

　　张曜灵点了点头，之前的小龃龉便算揭过了，她道：“这匣里是些伤药，是我张家的药方，专治跌打损伤，还望你们不要嫌弃。”

　　自然，除伤药外，还有银子和一些首饰，毕竟初次相见，见面礼也不可太薄。

　　“承蒙主母厚赐，婢子等受宠若惊，感念主母恩德！”流云与身后几人齐齐叩谢。

　　六人身影齐齐整整，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看的张曜灵心里咋舌。

　　又说了几句话后，只剩下流云和桐月留下，其他四人端着赏赐下去做事了。

　　流云恭谨问道：“主母，可要摆膳”

　　张曜灵眼看着外面天色，也是该到午膳的时辰了，只是嘴上说着：“再等等，我还没饿”

　　流云应了声，又给张曜灵煎了盏新茶；桐月不知从何处端来一盘糕点，摆在一处，供她取用。一时之间，奉茶、备食、值守的细碎活计尽数被二人包揽。

　　四只鸟的活计全被抢去，顿时面面相觑，各自散走，只剩雁鸣和鹤归留在张曜灵身边。

　　她们懂得分寸，明白娘子此番嫁入高家，是不会如往日那般深居简出的。这些人于娘子有用，那她们定要与人家好生相处；更何况有人抢着做活计，她们也正好落得清闲。

　　而且，又不是只有待在娘子身边，才有活干。

　　糕点样式精美，味道也十分不错，张曜灵就茶用了几件后，就见鸿影快步入屋。

　　鸿影向她禀报，语气难掩喜色，“娘子，使君回来了”

　　张曜灵把手上的茶盏放下，想要站起身，顿了顿，又把茶盏端了起来，坐直了身子，“他回便回，你那么兴奋做什么？”

　　鸿影却对她反问：“使君还带了个人回府，娘子你猜是谁？”

　　托寿王的福，她第一反应就是卖身葬父的孤女，身世凄苦的妓子，柔弱不能自理的外妇，无他，这些情景在寿王府时可谓三两天便要闹上一出。

　　只是她觉得，高昭要真是纳妾，鸿影也不会如此欣喜雀跃才对。

　　张曜灵懒得猜测，直接问道：“我可不猜，你只说便是。”

　　只是还不等鸿影开口，门口便传来一道稚嫩的女声：“母亲！”

　　张曜灵抬眼，便见李莲净跑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