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汐》梅寒来

4、初见 就在银

　　就在银岸离开之后，正好背后意识昏沉的银汐踉跄走到后院。

　　他身子摇摇晃晃，整个人近乎沉醉在那股气息之中，头脑一片迷糊，一心只想离气味源头更近一些。

　　他走到被雨水涨满的洞口石墙边上，任由雨水打湿了内衣，抬脚翻过矮墙，脚掌一碰到冰凉的积水，浑身稍稍舒缓，心底却还想要更多，嗅着那气息从石洞传来的越来越多，恨不得多闻一点，却解不了身体的渴望，慢慢弯着腰，轻轻从矮墙滑落下来。

　　“扑通——”

　　雨声渐渐变小。

　　雨水涨起的洞口，水位缓缓回落，露出那深不见底的幽暗黑洞。

　　漆黑的潭水浓稠如墨，暗流卷着陷入昏迷的银汐，一路漂向岩壁裂缝。强大的吸力自裂缝深处传来，连带着他整个人，一同被卷入幽暗的地下。

　　裂缝甬道狭长幽深，黑水裹挟着银汐不断向深处推送。数分钟后，他终于被冲出甬道，坠入一片巨大的地下溶洞空间，身体不受控制地缓缓往下沉。

　　一道庞大的黑影骤然破水而来，速度快得如同暗夜掠影。一双粗壮修长的手臂稳稳环住银汐的腰，巨大的鱼尾奋力一摆，带着银汐向着水面奋力上浮。

　　哗啦一声破水巨响，银汐被稳稳圈在黑影宽阔结实的胸膛之中。

　　水面翻涌开层层涟漪，溶洞岩壁旁横亘着一块双人床大小的平整石台。黑影轻轻俯身，将昏迷的银汐安置在石台上，水花溅落，他也跟着翻身上了石台。

　　昏暗中，这道身影显得格外巍峨。银汐身高一百七十二公分，而眼前的黑影足足有两米五。

　　黑影如同尚未通晓世事的野兽，神态带着几分笨拙懵懂，低下头颅，用鼻尖细细地在银汐周身嗅探，自脖颈一路缓缓向下。银汐身体里独有的清甜气息萦绕不散，勾得他呼吸渐渐粗重，胸腔之下心跳擂鼓一般砰砰作响，本能驱使着他不断靠近这份让自己无比渴求的气息来源。

　　沉睡中的银汐被周遭陌生的气息包裹，身体泛起一阵燥热，意识沉沉浮浮，如同坠入醉酒般的迷惘，身处全然陌生黑暗的地底，心中却奇异没有生出惧意，只浑身发烫，浑身说不出的烦闷。

　　黑影受这份甜香牵引，不断凑近、轻轻蹭过他的衣衫，躁动不安地来回挪动。他体型太过庞大，银汐在他怀里显得格外娇小，他反复打转，却始终找不到让本能安定下来的方式。

　　焦躁之际，那黑影察觉到银汐身上异样的变化，伸手轻轻抚过他的双腿，躁动才慢慢平复下来，周遭陷入一阵沉默。

　　朦胧之间，银汐渐渐有了意识，浑身燥热难受。就在这时，溶洞深处骤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嘶吼。

　　过来会儿，接着有人喂进一口带着淡淡甜意、夹杂着淡淡腥气的液体渡入他口中，顺着喉咙滑下。银汐神智再度沉沉下坠。

　　下一刻，滚烫的热浪席卷全身，仿佛置身熔岩之内，灼烧着四肢百骸。他本能地挣扎扭动，随即落入一片冰凉坚硬的怀抱。滚烫遇上刺骨的寒凉，躁动才一点点平复下来，他下意识贪恋地往这片凉意紧紧依偎，慢慢安静下来。

　　身体内部却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蜕变。一股奇异的力量游走四肢百骸，双腿传来一阵阵又麻又痛的错位声响，骨骼咔咔作响，正在被重新重塑。剧痛一波波袭来，他无意识将双腿紧紧并拢纠缠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灼痛与酸麻缓缓褪去。

　　一滴冰凉的钟乳石滴水落在银汐闭合的眼皮上，他缓缓睁开双眼。

　　溶洞四壁凹凸嶙峋，一根根石笋自顶部垂落，水珠不断滴答坠落，再度砸在他眼睑。他抬手抹去脸上水渍，破碎的记忆潮水般涌上来：热闹喧嚣的十八岁生辰宴，意外失足坠入山底洞口，黑暗，还有那个体型庞大的神秘黑影……绝望与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银汐猛地撑起身，外貌发生变化了，以前如同剥了壳的鸡蛋，麻点的脸变成精灵般的美脸，一双已经获得夜视能力的眼眸警惕扫视四周。

　　圆形溶洞大半被死寂漆黑的潭水占据，仅有一束微光从上方缝隙垂落，斜斜投在幽暗水面，望不见潭底深浅。他身下便是那块平整石台，潮湿阴冷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四下死寂无声，深不见底的黑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他想要起身活动双腿，却发觉下肢僵硬滞涩，根本无法分开。心底升起强烈的不安，低头一看，整个人彻底僵住，几乎以为是一场噩梦。

　　自己的双腿已然化作一条银灰色的鱼尾，静静铺在石台上，腰腹两侧生长出轻薄柔软的鱼鳍如同纱布很长，鱼尾末端也缀着半透明的鳍丝，软软垂落在岩石表面。

　　银汐指尖止不住地颤抖，伸手试探着触碰鱼尾。指尖落下，鱼尾轻轻一颤，一阵微痒的触感清晰传来——这真真切切，就是属于他自己的身体。他再抬手看向手掌，指缝之间已经长出一层薄薄的透明蹼膜。

　　他心头纷乱，方才明明濒临绝境，难道经历一场异变之后，自己变成人鱼了？溶洞之中没有水镜，他无从看清自己如今的模样。

　　周遭一片死寂，水下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游水声。银汐听觉变得格外敏锐，瞬间绷紧神经，下意识伸手抚向自己的耳朵，触感已然全然不同，耳廓拉长，长出光滑轻薄的鱼鳍。

　　哗啦——

　　黑水破开，一道身影自水中浮现，打断了银汐的怔愣。

　　微光洒落，一头如雪般莹白的长发如瀑布垂落腰际，黑水落在发丝与肌肤之上，如同遇上隔水的屏障，尽数滑落。他的肌肤白皙莹润，好似打磨完成的珍珠。宽阔结实饱满的胸膛之上，一道崭新的伤口横亘在胸前，边缘泛着淡淡的惨白。

　　银汐的视线缓缓上移，撞进一张轮廓锋利俊美的脸。一双眼眸是澄澈的浅海蓝，像阳光洒在海面，莹莹泛着微光，长长的雪白色睫毛垂落，那双眼睛满是未经世事的懵懂，正睁大眼睛，直直望着石台上的自己。

　　恰似一颗莹白的珍珠，沉落幽暗深潭之底。

　　银汐一时看得有些失神。

　　男人身子一动，翻身跃回水里，一条巨大雪白的鱼尾舒展摆动，银汐这才骤然回神——他也是人鱼！

　　心底警铃大作。四下没有退路，只有身下一方石台，银汐只能后背紧紧贴着冰冷岩壁，满心戒备地望着这片暗藏凶险的黑水。

　　哗啦一声轻响。

　　人鱼又游到石台边上，一双生着尖利指甲的手掌搭住岩石边缘，没有登上石台，只是歪着头，满眼好奇打量银汐。

　　单纯无辜的歪头模样，险些击溃银汐紧绷的心防。他心脏砰砰狂跳，理智却牢牢记得方才地底发生的一切，眼前这人便是将自己卷进这场劫难的存在，家族洞口深藏的秘密，还有外婆，似乎也与他紧紧缠绕在一起。

　　“离我远点，不要过来！”银汐绷紧神经，厉声开口。

　　人鱼被这一声呵斥吓得猛地缩了缩脖颈，满脸茫然，笨拙地模仿起他说话的语调，发音含糊破碎：“离…我…远点，不……要过来。”

　　银汐一时语塞。

　　看他这般模样，竟是还没有完全学会人类的语言。

　　他压下心绪，试着开口问道：“你是谁？”

　　人鱼费力地扭动喉咙模仿发音：“泥……四岁。”

　　银汐：“……”

　　他才刚刚过完十八岁生日，怎么就成四岁了。

　　就在这时，一阵咕噜的腹鸣突兀响起，在安静溶洞格外清晰。

　　银汐尴尬地僵住。

　　人鱼听见这道声响，扑通一声扎进黑水之中。不多时，他重新浮出水面，嘴里叼着一条黑鱼，游到石台旁。尖利的牙齿撕开鱼身，徒手扯下鲜嫩的鱼肉，递到银汐面前。

　　看着带着血气的生鱼肉，银汐胃里一阵翻涌，连忙偏过头摆手拒绝。

　　人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肉，又看他抗拒的神态，似是明白了他不愿吃，便自己将鱼肉吃下，再度潜回水里。

　　没过多久，人鱼再次归来，这回叼来一条通体玉白的扁鱼。依旧用牙齿撕开鱼身，仔细撕下鲜嫩的鱼肉，小心地递向石台之上的银汐。

　　腹中饥饿早已压过心理不适，银汐在心里自我安慰，就当这是刺身。他闭了闭眼，伸手接过鱼肉，强压下反胃，张口吃下。

　　出乎意料，鱼肉鲜甜细嫩，味道竟很不错。

　　想来是身体已经彻底化作人鱼，口味也跟着一同改变。

　　见他愿意进食，人鱼看上去十分欢喜，又一头扎进潭水，反复捕捞鲜鱼，撕好鱼肉递过来。

　　接连吃下四条鱼，肚子终于填饱。看见人鱼又要下水捕猎，银汐连忙拍拍自己的肚子，摆了摆手示意已经吃饱。

　　人鱼看懂了他的动作，干脆趴在石台边缘，支着脑袋静静看着银汐，巨大的鱼尾在水下欢快地轻轻拍打，溅起细碎的水花。

　　银汐望着他这副模样，脑海里莫名浮现出金毛大狗摇着尾巴蹲坐一旁的画面，忍不住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