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汐》梅寒来

2、外婆家 早晨

　　早晨。

　　银汐戴好厚框眼镜，整理妥帖衣衫，乘电梯下楼，走进餐厅。

　　石大牛乐呵呵拿起面包片，抹上草莓酱递给银霜：“媳妇，吃！”

　　银霜接过面包，一眼瞥见银汐，弯眼笑起来：“老四，早啊，睡得还好吗？”

　　“爸，妈早。”银汐坐下，抿了一口芬姨亲手熬的皮蛋瘦肉粥，轻声答，“睡得很好。”

　　话音未落，又有人走来了。

　　大姐石汐语身着一套玉白西装，鼻梁架着一副细巧薄镜。长相随石大牛，长发束成发髻，平日安静少言，自带迫人的女王气场。可她在银汐身侧坐下的一瞬，凛冽气场尽数化开，化作温柔的邻家姐姐，抬手轻轻抚了抚小弟的后脑：“小弟，早。”

　　银汐乖巧回话：“大姐早。”

　　石汐语的笑容温软，神似母亲银霜。她取来一片面包，抹好草莓酱递过去：“你太瘦了，多吃点。”

　　银汐早已习惯大姐没完没了的投喂，石汐语也乐此不疲。

　　看着姐弟二人亲密的模样，银霜心底满是暖意。石大牛压根顾不上儿女，眼里只装着妻子，傻笑着。

　　银汐家的家业并非世代承袭。银霜从大学时期便涉足商界，靠着一款手机软件白手起家，一步步打拼成貌美强悍的女总裁。

　　银霜还有两位兄长，也就是银汐的大舅银岸、二舅银度。

　　两位舅舅和银霜走的路截然不同，投身军旅，定居在外婆家这边。

　　大舅银岸成年便放弃大学，入伍从军，凭一己之力一路晋升，身居高位、手握实权，可以调动特殊部队。常年忙碌，至今未婚。

　　二舅银度成年后追随兄长入军，选择军医方向，地位同样显赫。当年他独自在实验室攻克了难以医治的癌症，被世人尊为“医父”。他拥有私人实验室与医药公司，产出的抗癌药物，一部分换来资金，供给银岸的部队，一部分护住银霜的公司。如今他仍埋首实验室，向着下一个难治的癌症课题钻研，也没有成家。

　　有银岸与银度做后盾，没人敢轻易招惹银霜的公司。

　　大姐石汐语继承了母亲的商业头脑，银霜放心将公司交于她打理。她接连开发出几款广受喜爱的软件，用户量一路暴涨。

　　极少露面的二姐石汐音，跟着大舅从军。她寡言少语，身手强悍，军衔不低。军中不少男兵都不愿招惹她，惹急了会被她狠狠教训，私下里有人叫她男人婆。

　　昨天见过的三姐石汐言，性子毛毛躁躁，大大咧咧。没有惊天才干，靠着从小到大攒下的过年红包，跟着石大牛开了两层健身房，生意做得红火。

　　石大牛出身农村，识字不多，为人憨厚老实。当年银霜筹备创业时，他在工地打工，省吃俭用供弟妹读书，被银霜一眼看中。说是银霜用手段，把他“拐”回了身边。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

　　银汐在校门口等了许久，终于看见路知行和一群朋友结伴走来。

　　银汐慌忙低下头，心底却翻涌着激动，只用余光悄悄打量。路知行一边和同伴说笑，一边从他面前走过。

　　等人走远，银汐才抬起头。方才眼里只看得见路知行，旁人全都模糊成虚影。他久久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忽然一点也不期待假期，只想再多看一眼。

　　考完试两天后，刚过完生日的银汐，跟着一家人去外婆家补办成年礼。

　　除去二姐，全家连同芬姨一同登上轮船，渡海，往桥头而去。

　　桥头热闹，渔民出海归来，摆摊售卖海鲜与鲜果，人不算拥挤。海面上海鸥盘旋，夏日晴空高悬，海风掠过海面，带着一丝清凉，驱散酷暑。

　　二姐石汐音正站在桥头。一身休闲装束，戴着黑色鸭舌帽，耳机挂在耳边，短发利落，远远看去很容易被错认成少年。路过的几个姑娘望着她，悄悄红了脸。

　　轮船缓缓靠岸，众人陆续下船。

　　银霜率先走到石汐音面前，上下打量她，语气带着嗔怪：“老二，还是老样子。年纪不小了，还打扮得像假小子，别学你三妹，这样以后没人肯娶你！”

　　“妈！”刚下船的石汐言听见提到自己，无奈拔高声音。

　　银霜回头白她一眼：“喊什么，别学你爸。”

　　石汐言转头看向石汐音，满脸无奈。

　　石汐音一言不发，上前接过小弟银汐的书包，无视母亲的念叨，径直往前走。

　　银霜急得跺了跺脚。

　　石大牛宽厚地伸手揽住银霜，轻声哄：“媳妇，别气别气。”

　　银霜听了，火气消了大半，拉着石大牛跟上去。

　　石汐语悄悄落在后面躲开，她最怕母亲催婚，一说起这事就会吵得没完没了。

　　外婆家的专职司机早已开车等候，接上一行人往住处去。

　　外婆的宅子临海，村民大多靠海谋生。远离海岸的陆地上种着不少果树，最多的是橘子，果实硕大饱满，带着清甜的沙感，两只手才能捧住。这片区域散落着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湖潭，有的深不见底，有的山洞有流水自高处倾泻而下。

　　外婆家依山而建。屋后的山坡种满橘子树与龙眼树，正值夏日，龙眼挂满枝头，沉甸甸压弯了枝桠。

　　外婆陈莲早早站在门口等候。她已经七十六岁，看上去却像四十岁出头，身子硬朗，腰背挺直，目光清亮。陪伴在她身侧的保姆张姨，面容慈和。

　　一家人走到陈莲面前，银汐伸手，轻轻包住外婆的双手：“外婆，我们来了。”

　　陈莲抬眼，笑得眉眼弯弯，欣慰地点头。

　　石汐语也跟着唤了一声外婆。

　　陈莲抽出一只手，覆在石汐语的手上，微微颔首。

　　银霜已经快半年没回来，上前轻轻抱住陈莲，额头贴着外婆的脸颊，像归家的女儿。石大牛站在一旁，乐呵呵笑着。

　　陈莲轻轻拍着银霜的后背，满眼疼爱。

　　……

　　银汐独自先走到后院。

　　外婆家四周围着院墙，后院尽头便是山脚。山脚下藏着一处深洞，洞内漆黑，一眼望不到底。洞口外砌了土墙围挡，防止人失足跌落。下雨时洞内涨水，雨停后水位慢慢退去，时常飘来淡淡的鱼腥味。

　　银汐趴在围墙边，探出头，朝着幽深洞口大声呼喊，那洞口没回应。

　　这个洞口，对银汐而言，有着不轻不重的分量。

　　洞口深处会断断续续传来轰隆闷响，地面也跟着微微震颤。每一次响动都让银汐心头一跳，可家里其他人早已见怪不怪，久而久之，也慢慢习惯了这股异样的动静。

　　他还记得小学时，曾带着一只小土狗在洞口玩耍，那时候洞口还没有围墙。小狗不知怎么，发出奶乎乎的叫声，接着失足掉进洞里。年幼的银汐当场崩溃大哭，引来了大人。

　　自那之后，银汐闷闷不乐，一直愧疚于小狗。后来，洞口就修起防护墙。

　　陈莲闲暇时，总爱坐在洞口边做活，时不时转头对着洞口轻声诉说心事。银霜曾经想接陈莲去城里同住，外婆不肯，不愿离开故土，银霜只好作罢。

　　小时候银汐好奇地问她：“外婆，你为什么总对着洞口说话？为什么不肯搬家？洞里到底有什么？”

　　陈莲淡淡一笑：“我这辈子，要守着洞里的东西。”

　　“里面是什么呀？”

　　外婆眼底漫上哀伤，万千回忆堵在喉头，说不出完整的话，默默拭去眼角泪水。

　　银汐见外婆落泪，心里难受，上前抱住她安慰。

　　银汐曾在洞口深处瞥见庞然大物，只看见一截巨大的鱼尾。

　　小学的一个周末，他来外婆家后山摘龙眼，忽然听见落水的响动。

　　山上没有小溪，声响源头正是山里。他循着声音找到一处狭小的侧洞，洞口小到仅能伸进成年人的手掌。

　　银汐凑近往里看，洞口投下一束微光，落在漆黑水面，一条巨大的鱼尾缓缓游过，随即沉入深水。

　　在孩童眼中，水下的巨兽大到能一口吞下小孩。银汐吓得慌忙跑下山，告诉外婆。

　　陈莲捂住嘴失声痛哭，随后郑重叮嘱银汐，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就算家里亲人也不行。

　　银汐追问那巨兽是什么，外婆不愿再多说，反复叮嘱他保密，银汐只好不再追问。

　　后来二舅闻到洞口飘来鱼腥味，打算垂钓，一无所获。气的他拿来军用的水下无人机，准备下水探查，却被陈莲厉声呵斥，直接赶走。

　　银汐好奇，打算再去侧洞看一看。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狗吠。

　　他瞬间绷紧神经，乡下土狗会伤人，警惕环顾四周，却不见狗的踪影。声音，正是从小小的侧洞里面传出来，那叫声格外熟悉。

　　银汐凑近洞口细听，那奶声奶气的吠声，正是当年坠洞的小土狗。愧疚感瞬间涌上心头。

　　从那以后，每次来外婆家，他都会带一点熟肉，到侧洞投喂。一直到小学毕业，洞里的犬吠声，再也没有响起。

　　小学毕业之后，银霜带着银汐离开外婆家，去往城里读初中……

　　初中时，银汐又远远见过一次那水下巨物，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有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