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水里的鱼 ...
-
陈锦凡又做梦了。
熟悉的凉意再次袭来,他搓了搓手臂,睁眼发现自己又重新置身于白雾包裹着的泥泞森林。
但和下午不同的是,这次他是在一个潮湿洞穴里苏醒过来的。被浓雾弄得半湿的睡衣黏在后背,陈锦凡有些烦躁。
这梦还是个连续剧?
一想到这只是一场梦,陈锦凡比之前坦然多了,两条长腿上下一叠,靠在洞壁上就等着醒来。
没想到这一等竟然又把他等睡着了,双眼合上的前一秒,陈锦凡还在想今天的梦中梦会不会有点太多了。
原本安静死寂的夜,直到裹挟着浓雾的蓝光如同幽魂一般悬浮在睡着的男人面前,才终于被打破。
蓝光的发光范围逐渐从边缘扩大,最后近乎是覆盖了男人整个身体,而在光晕里,一条浅蓝色覆着鳞片的尾巴,从男人脚尖勾起,顺着大腿缠绕至他的腰部。
陈锦凡是被闷醒的,胸口压着一块重物,让他喘不过来气。他不耐烦地睁开眼,入目是泛着淡蓝色光芒的鳞片,每一块鳞片都有他半个手掌那么大,而鳞片覆盖下的□□在慢慢挪动,逐渐缩紧,像要把他缠□□息。
是蛇!
他条件反射想要站起,却惊恐发现自己的身体从头到脚都被大蛇缠住,完全动弹不得。
这是梦,是梦而已。
虽然这么告诉自己,但他似乎听见耳边有蛇信子吐出的“嘶嘶”声,离他很近,甚至还能感受到黏答答的触感碰到了自己侧脸。
真正恐惧时,是发不出任何声音的。
这句话直到现在陈锦凡才明白它的意思。
他缓缓扭过头向触感来源看去,正好对上巨大三角头上那双黄绿色的细瞳,足有一分钟,陈锦凡屏住呼吸,沉默地四目相对。
这是一条身子有大腿粗的蓝蛇,缠绕在他的身上,从小腿开始,绕过他的身体,穿过腋下,把比人头还大的三角脑袋埋在陈锦凡的肩膀处。
见陈锦凡与它对视,大蛇仰起上半身,粗大的身躯微微摇晃。陈锦凡眼睛瞪大,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而猩红的蛇信子再次从嘴里飞了出来,这次是在他嘴角留下黏糊糊的液体。
他听见蛇发出了人类的声音。
“我们又见面了。”
这绝对是梦吧,不然蛇怎么会说话。
两双眼睛诡异地互相望着对方,他甚至能从大蛇玻璃球般大小的眼珠里看清自己僵硬的面部。
巨大的恐惧席卷全身,当人类面对未知危险的时候,肾上腺素定然会飙升,就像现在。陈锦凡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往脑袋上涌,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抓住蛇身疯狂地要把它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十根手指因为用力骨节泛白,指腹充血。
“别白费力气了。”
他听见大蛇淡淡说道。
那条蛇尾从小腿滑到了陈锦凡的手腕,轻轻一卷,将两只手牢牢捆住,接着一股强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把他的手压到了胸口。
蛇尾逐渐收紧,勒得他感觉骨头都要被折断。
陈锦凡疼得眼冒金星,他在这似梦非梦的环境里快要发疯了。眼前的一切,特别是对于疼痛的感知都不像假的。
大蛇再次埋下硕大的蛇头,在陈锦凡颈窝处轻蹭。
这场面诡异得不像话,束缚住他的妖怪此刻像只宠物一样靠在他的肩头,仿佛在寻求安慰。
陈锦凡闭起眼睛,努力不去感受颈间那瘆人的触感。
接连两场梦,都是从下午他回到家开始的。这些事之前从未发生过,那唯一的区别就是...
陈锦凡再次睁开眼,胸口被蛇身压迫着,使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你躲在瓷枕里?”
颈间的气息收敛,接着他听见大蛇的回答:
“我没在躲,我是在等。”
“我在瓷枕里等你很久了。”
等?
还没来得及细想,身上那种压迫感瞬间消失,陈锦凡条件反射般地深吸一口气,感受凉意进入肺部,刚刚剧烈地挣扎让他出了一身薄汗,现在反而更冷了。
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耳边响起极为细小的噼啪声,接着一团蓝色火焰像黑夜里绽放的花,在陈锦凡眼前炸开。
陈锦凡鬼使神差地伸手靠近那团蓝色火焰,手掌心感受到一股热浪。
很暖和。
“还冷吗?”他听见那妖怪在身后问道。
这妖怪莫名其妙地对自己示好到底是为了什么?陈锦凡想不通,也不想去细想,不管怎么样,现在的问题是他必须得从梦里醒来。
洞穴里因为升起了一团火,还算得上暖和,如果离开,外面的温度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在脑海里疯狂思索能从梦境里醒来的方式。除了梦里的疼痛,只有外界的刺激了,可自己一个人在家,谁能把他喊醒?
如果疼痛都没办法能醒过来,那死呢?
这个想法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在想什么?”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可余光里出现的却是一个男人,穿着一件卡其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三分之二处,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陈锦凡猛地转过头,正好与男人黄绿色的细瞳对视上。
他脸型瘦长骨相突出,皮肤苍白得有点不像话,眼睛细长睫毛又黑又浓,低头看陈锦凡时,睫毛半遮着充满攻击性的眼瞳,显得整个人莫名多了丝温柔。
而与他阴冷长相不匹的,是一头及肩的浅色蓝发。
“你...”
大蛇消失,而男人周身的五官特征又极具特色,陈锦凡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能化成人形。
男人向前走一步,陈锦凡顺势向后退一步。
“你在想什么?”刚刚没有得到回应,蛇妖微微弯下身,望着眼前人又重复了一遍。
陈锦凡眨眨眼睛,飞快地转动大脑。现在最先要解决的,是把这只妖怪给引走。他清清嗓子,回道:“我饿了。”
“饿?”男人站直身体,“你不是吃过了吗?”
听到这话,陈锦凡挑起眉毛,想到他吃饭的时候,瓷枕就是放在餐桌上的。
被人视奸的不自在感在身体里蔓延开来,再加上男人紧盯着自己的眼神,使他赶紧撇开头,再次强调:“我饿了。”
比起一人一妖在不大的洞穴里大眼瞪小眼,那妖怪如果能出去为他找吃的,那最好不过。
男人的细瞳微微颤动,眼神在陈锦凡身上停留了许久,陈锦凡被盯得发毛,正要开口说算了,就看见男人点点头:“好,你在这儿等我,别到处跑。”
...
森林里几乎没有一点光,除了浓雾遮挡视野,抬头望去,生长茂密的枝叶完全把月光挡住,只从缝隙间透出一丝冷色,又被白雾吞噬。
陈锦凡呼吸沉重,极差的视野再加上愈发下降的体温,让他更加力不从心。
忘记是在哪里看来的了,想要突破梦境,除了疼痛,最快的就是梦里的死亡。
他不觉得现在疼痛能让他回到现实,那就只有...
陈锦凡也不是不怕死的人,但与其和那妖怪硬碰硬,不如赌一把这就是一场梦。更何况下午那场梦里,就是因为自己力竭后晕倒,才醒过来的。
虽然不清楚时间,但他盘算着自己应该离开挺久的了,那蛇妖估摸着已经发现,说不定正四处找自己。
在他找来之前,一定要醒过来。
肺部因为大口喘气,越来越疼,连手脚都开始发麻,陈锦凡意识到自己真的快要体力不支了,可双腿还是在下意识地前进。
接下来的一段路,越走视线越开阔,白雾在此时逐渐散开,两边的参天树木也逐渐变得稀疏,他感觉自己走出了一道结界。
直到陈锦凡迈出泥泞,他才兀地发现,前方泥地被撕裂开来,露出下面垂直的岩壁。
那是一条数米宽的裂缝。
发软的双腿像僵硬运作的机械,临近崖边,依旧没有停下步伐。陈锦凡也不知道是自己不想停下,还是已经没办法控制。那条裂缝离他越来越近,他甚至开始抱着试一试的想法,闭上眼,刻意往前倾倒身体。
就这么掉下去吧,就像预期的那样。
他好像真的开始坠落,眼前的场景从下方的无底深渊,转变为黑得发沉的夜空。
一会等待自己的是疼痛,还是惊醒?
陈锦凡闭上眼,却没有等来任何预想中的结果。反而是腰间多了一份力,正把他下坠的身体往上拉。
他睁开眼,和腰间缠着的生物相望。
大蛇倏然竖起细瞳,冷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你是想死吗?”他说着,蛇身用力高高扬起,卷起陈锦凡的半身,悬停在空中。“这不是梦,你摔下去就真的死了。”
陈锦凡微微一怔,大脑一时无法消化这简单的两句话,他嘴唇颤抖着重复,“这不是梦?”
“你现在就在瓷枕里。”大蛇一字一句,神情严肃,说出的话让陈锦凡浑身发僵。
大蛇的脸近在咫尺,但陈锦凡的思绪却飘得很远。
屏幕里,小道士充满笑意的眼底又透出深不可及诡谲:“现实中有没有妖怪?这个问题啊,就像你一定能看见水里的鱼,但是水里的鱼不一定能看见你...”
原来他和陈缘何鸳他们一样,都是水里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