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在觊觎我》心酱

3、道士

　　夜色是浸湿后的墨色绒毯，压得男人喘不过气，额头也覆上一层薄薄的冷汗，随着他眉头紧皱，一滴汗水从额角滑落，最后藏进颈窝。

　　陈锦凡猛然睁开双眼，从沙发上弹射坐起，结果用力过猛直接翻下了沙发，抬头时又被茶几撞到了前额，一抹红色瞬间出现在偏白的皮肤上。

　　他伸手摸向额头，果然传来一阵刺痛。

　　眼睛开始逐渐适应夜晚光线，陈锦凡终于是看清了现在周围的环境——是他在N市租的房子。

　　他是第一次做梦中梦，不仅有噩梦，还有他记忆里最不想回忆的童年。陈锦凡用手掌心抵着发晕的太阳穴，摆开两条长腿就这么倚着沙发，略显丧气地低头坐着，那脑袋就要垂到胸口上去了。

　　“叮——”身后沙发上传来消息提示音，接着又是持续震动，陈锦凡没有回头，反手往沙发上摸索，在震动停止前一秒，找到了陷进缝里的手机。

　　视频电话是唐强打来的。

　　两小时前唐强给他发了一张火锅图片，图片里还刻意带到了一只做着漂亮美甲的手。

　　【你的强来了：周末来吃这家？味道真的很不错】

　　太久没回，唐强以为他还在生气，于是又发来一条消息，附带一个小熊撒娇表情包，一看就是偷的女朋友的。

　　【你的强来了：还在生我气？】

　　【你的强来了：卖萌.jpg】

　　【你的强来了：视频通话已取消】

　　陈锦凡窝回沙发，靠在扶手上打字回复，屏幕亮起蓝光，显出他略显纠结的脸，下唇被他用牙齿反复碾磨，纠结了一会儿，想着还是告诉唐强：

　　【F：刚睡着了，下午在家楼下遇到何鸳，她最近在跟踪我，为了要钱。】

　　对面估计已经到家，几乎是秒回复：

　　【你的强来了：我们视频说】

　　下一秒，视频电话再次打了过来，陈锦凡起身把灯打开，客厅乍一下变得亮堂，陈锦凡反而还不适应，眯着眼睛等了好一会都无法接受，以至于视频电话一接起来，唐强就看到皱成一团的五官。

　　“给我抛媚眼呢啊？”

　　“滚蛋吧你。”陈锦凡用手掌搓了搓脸，“灯太亮没适应。”

　　唐强一张圆脸笑的憨厚，“凡哥，但凡你像这样多给人抛点媚眼，也不至于单身这么久。”

　　“再嘴贫周末等着被抽吧。”

　　“好好好。”唐强举手越过头顶，表示认输，“说正事，其实阿姨上周也来找过我。”

　　陈锦凡走进厨房，正找着有什么能吃的东西，听到唐强这么说，他眼皮微抬，又快速垂下，面无表情地把冰箱里一整盒未开封的鸡蛋拿出来。

　　“没告诉你是怕你担心，阿姨出狱以后我也是第一次见，那天也是碰巧，阿姨打牌的地方离我公司不远，我下班去开车，路过停车场正好碰见阿姨从棋牌室里出来。

　　“她倒是一眼认出我了，我愣了半天才发现是她。因为她的腿....”唐强没说完，但陈锦凡知道他的意思。

　　“欠钱不还被打的。”陈锦凡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情绪，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他把手机靠在料理台上，往锅里接了水，“去年年底的事情，在我搬家之前。当时来找我要了一万治腿，结果又拿去赌，腿也根本没治。”

　　唐强顿时语塞，“我以为阿姨出狱以后能改。”

　　陈锦凡冷笑一声：“如果能改，那奶奶也不会被陈缘害死。”他想起何鸳那双充满血丝又无比兴奋的眼睛，和当年的陈缘简直一模一样。

　　“哎...以前我每次来找你，她不都是像赶猪一样把我赶走，嫌弃我是乡下来的，现在倒是主动来跟我打招呼。”

　　“跟你借钱了？”一捆细长的白色面条全数没入水中，陈锦凡用筷子把半软的挂面挑散。

　　“借钱倒是没有，就是跟我打听你现在的房子租在哪里。但是我没说啊，兄弟还是站你这边的！”唐强拍拍自己的胸口，“后来趁她跟人打电话我就溜走了。我以为不说你在哪儿，她就找不到，没想到啊没想到。”

　　陈锦凡拿起一根上海青，把翠绿的菜叶从底部掰开，扔进开始冒泡的锅里。

　　见他没给回应，唐强试探道：“你给个准话，到底怎么想的？总不能借她一辈子吧？”

　　锅里开始“咕嘟咕嘟”泛出白沫，青色的菜叶被滚水带着不停翻身，“嗯，我知道。”，陈锦凡拿着漏勺把锅里面条捞进碗里，又用筷子夹住到处跑的青菜，“这是最后一次，我不欠她的了。”

　　陈锦凡拿过手机，端着碗往客厅走，就看见屏幕里唐强的眼睛突然亮了，指着他背后十分兴奋，“那不是你小时候特别喜欢的枕头吗？”

　　陈锦凡顺着唐强手指方向望过去，原来是被他随手摆在桌上的瓷枕。他把面条碗放下，拿起瓷枕怼向镜头，“不是一个，这是我新买的。”

　　“这玩意儿都长一个样？”唐强也把眼睛凑近镜头，本来就大的画面里现在只露出一只黑不溜秋的眼睛。

　　“离镜头远点，想吓死谁？”

　　唐强从不把这些话放心上，不过还是把镜头拉远，重新露出半个上身，“你小时候的那个怎么丢的来着？”

　　“被黄鼠狼偷走了。”

　　“黄鼠狼能偷得动？我们小时候抱着都很沉了。”

　　陈锦凡把瓷枕放在一边，端起碗，呲溜吸入一大口面条，鼓着腮帮子无所谓道：“反正丢了就丢了，都这么多年了还管它怎么丢的呢？”

　　虽然知道摆在自己面前的瓷枕，不是当年的那只，但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陈锦凡还是下意识地去瞟向瓷枕，总有一种心虚的感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瓷枕上蓝色云纹似乎比下午的时候颜色更深了些。

　　唐强打了个哈欠，“怎么都困了？”他看了一眼时间，“还没到十一点啊，难道我这个熬夜王子真的已经陨落了吗？”

　　“快睡去吧，我吃饭了。”

　　“行，那周末见。”

　　挂了电话，陈锦凡打开视频软件，边看边吃，一连刷过去几条萌宠类视频，看得陈锦凡动了想养宠物的念头，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软件内的消息提示条，盖住了视频里小奶猫的脸，把他的小幻想打断。

　　陈锦凡切到私信里去看，是同组内的一个女生发来的。

　　【哥，这个做新方向如何？】

　　【视频】

　　陈锦凡点开转发，视频里是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座道观的烧香炉前，穿着蓝色道袍，脑后挽着发髻，眼睛笑眯眯地看着镜头。

　　“有粉丝问：世界上真的有妖怪吗？”

　　“...就像你一定能看见水里的鱼，但是水里的鱼不一定能看见你一样...”画面里，年轻男人说起话来深沉有力，话不说破，点到为止。

　　车轱辘话。

　　陈锦凡评价。

　　其实陈锦凡对民俗怀志不感兴趣，只是对道士有点兴趣。

　　因为江老太在莱芜村是有名的女道姑，不管老少都称她“江姨”。

　　他点开账号主页，手指上下滑动，主页上每条视频点赞量都不低。其中有一条关于道士会不会法术的视频下面，好多人评论自己小时候莫名其妙的生病，最后被道士用符水治好的故事，并以此来判定道士都真有些本事在身上。

　　陈锦凡翻着翻着就笑了，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发烧，江月悯都会在他枕头边上贴一张黄色的符，上面用红色朱砂画着他看不懂的图案。江月悯说这样好得快，不过也确实，不知道是小孩身体恢复力好还是纸符真的有用，再高的烧基本当晚就会降下去。

　　他曾经对江月悯十分崇拜，因为村子里的人都找她看病，每天都有不同被治好的人，带着全家提着果蔬来感谢江月悯，江老太从来不收钱，说老天给了她看见痛苦的能力。就是为了造福大家。

　　这话一说出来，村民更是把她当活菩萨。

　　因为江月悯，连带着陈锦凡都受到不少照顾。

　　后来他大了点，接触了义务教育，在以科学为主的社会里，他也只当奶奶是个爱画符的赤脚医生。

　　再加上陈缘和何鸳也说江月悯就是个江湖骗子，虽然陈锦凡不赞同那两人的话，但毕竟现在大多数人都是相信科学的。

　　看完视频，陈锦凡给组员发去消息，问她对于想做的方向有没有具体计划，组员立马已读，并说这两天就会给他拉个方案出来。

　　回完消息，他吃完碗里最后几口面，起身把碗拿进厨房洗干净。

　　甩干手上的水，陈锦凡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五，明明傍晚已经睡了挺久，现在却又感到有些困倦。

　　大概是做了噩梦的缘故，陈锦凡感觉到身体依旧很疲倦。

　　他抱着瓷枕进了卧室，把瓷枕放在床头，又从床上拿起随手摆放的睡衣带进了浴室。

　　灰色衬衫从肩膀滑落，露出被衣物遮蔽的皮肤，他身材不算健硕，却有薄薄一层肌肉。

　　前段时间疏于锻炼，肌肉量下降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遗传了父母辈，哪怕这么多年一直坐办公室，身材也没有横向发展，反而一直保持着相对劲瘦的身材。

　　白色泡沫混合着水流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痕迹，陈锦凡闭上眼感受热水浇湿身体，有种被包裹住的感觉。

　　再次睁开眼浴室暖色灯光晃得他困意格外明显，像是喝了酒微醺似的。

　　他套上睡裤，隐约能看见大腿修长，走动时，柔软的睡裤随着动作大幅度晃荡。

　　陈锦凡一沾上枕头就感觉眼皮有千斤重，手机也不玩了，直接躺下陷入床垫中。

　　他侧躺着，面对着床头柜，半阖的视线里能看见瓷枕，朦胧间仿佛回到幼年那段时光。

　　于是不到一分钟他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