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波尼山》陈薯

1、出走 梦境 ×

　　火光，冲天而起的火光，武器碰撞的声音混杂着人类的哭喊声。

　　一间小小的密室，光线很昏暗……十数个人围着一个卵状物体，不知道在交谈着什么。密室里的温度低得让人发抖，空气中弥漫着些许的血腥味道。

　　一个女孩的身体悬浮在半空，四肢无力地垂着。下一秒，她又忽然掉落到地上；紧接着，一阵钻心地剧痛从头顶传来——

　　“啊——！”佩吉大叫一声，瞬间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在诺维尔修道院的图书馆里，正在抄写着巴由族的宗教——巴由教的经文。

　　她的手里还握着一支羽毛笔。因为她一直把笔尖按在抄经的纸上，纸面已经被墨水洇坏了一大片。

　　贝采里乌斯皱着眉头看向佩吉。贝采里乌斯是修道院的图书馆馆长，也是佩吉的导师。虽然在过去的十年里他对佩吉关照有加，但她近期一次又一次的失态，终于还是让贝采里乌斯的耐心逐渐走到了尽头。

　　“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贝采里乌斯冷冷地说道。

　　佩吉磨磨蹭蹭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过窃窃私语的人群，推开图书馆的门走了出去。

　　佩吉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一开始是在夜间的梦里，她总是重复着做一个可怕的梦。那里似乎是一座山村，人们过着宁静安详的生活。

　　忽然这份美好就被撕碎了，到处都是火焰，到处都燃烧了起来，这里简直是地狱。

　　但是后来，哪怕白天佩吉也会被拽入这个梦境中——而且她完全无法控制住自己。

　　她总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从心中破土而出。

　　但是别的老师都无所谓——自己居然在贝采里乌斯老师的图书馆里失态了。

　　贝采里乌斯老师虽然是高贵的巴由族，却一直对自己这个普通的人类女孩十分温柔，他总是会聆听佩吉的烦恼，并真诚地告诉她该怎么做。

　　佩吉不希望贝采里乌斯对自己的耐心和温柔被自己毁掉。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心脏好似被捏住了一下。

　　终于，佩吉和贝采里乌斯走进了修道院职员办公室。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有二人。

　　“佩吉，你从诺维尔修道院被除名了。”贝采里乌斯沉声说道，像一块冰冷的金属。

　　佩吉呆呆地站立着，盯着贝采里乌斯的鞋尖，那里放着佩吉刚被他打包好的行李。

　　“立刻。”贝采里乌斯说道，依旧平静地得毫无感情。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贝采里乌斯不耐烦地打断她。望着这个让自己颇为头疼的学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我……我不知道。”佩吉怯生生地说。

　　“哗啦——”，贝采里乌斯拉开了他身旁桌子的抽屉，从一摞修道院的记录上拿出第一张，最上面写着大大的几个字“佩吉（Page）·12·5”。

　　佩吉突然意识到，在这个自己从小到大生活了十年的地方，这个自己把它当成家的地方，她居然连一个名字都没有。

　　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修道院的孩子都没有自己的名字。他们是从各地选拔出的精英，是为帝国服务的齿轮，代表着绝对的可靠与忠诚。

　　而有的时候，抹去属于自己的东西越多，越能表现自己的忠诚。名字就是其中之一。

　　想到这里，佩吉（Page），或者说，12·5，弯腰捡起了自己的行李，缓缓地向门外走去。

　　在快跨出办公室的大门时，佩吉回头望了她的老师一眼。贝采里乌斯瘫坐在椅子上，摘下了眼镜，双手罩住口鼻，失神地看着天花板。

　　佩吉很少看到一位高贵的巴由族流露出如此无奈的神色——但是贝采里乌斯老师除外，佩吉一直把贝采里乌斯当成自己最好的老师，甚至是父亲……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因为她已经背上了行囊，走出了修道院，很快消失在了密德兰德冬天的风雪之中。

　　十年前，佩吉第一次来到诺维尔修道院。那时她还不叫这个名字——她没有名字，“如果硬要介绍她的话，那就是艾波尼区出身的聪明小姑娘……”贝采里乌斯向台下的修士介绍着佩吉。

　　“艾波尼区吗？”台下的修士们开始窃窃私语。小女孩有些紧张，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贝采里乌斯。贝采里乌斯握住了她的手，继续说道：

　　“虽然是来自艾波尼区，但是，清除得很成功，而且个体的机能和智力并没有受到影响，我相信未来她一定可以成为帝国可靠的基石，为了帝国，为了巴由民族我们必须……”

　　“好了，不用再说了。”

　　院长举起手打断了贝采里乌斯的讲话，“把介绍信和个人资料交上来吧，让我看看……”

　　“这小姑娘可以分配到典籍部，在图书馆工作，也就是你工作的地方……先从最基础的《真言书》学起吧，巴由民族的光辉历史一定要让人类明白，是谁给他们带来了今天的生活，要懂得感恩，知道吗小姑娘？”

　　小女孩懵懂地点了点头，牵着贝采里乌斯的手从讲台上走了下去。自此以后，她的名字便和书本联系在了一起。佩吉、佩吉12·5，成为了她一生的代号。

　　“你一定会成为优秀的帝国基石。”贝采里乌斯说道。小女孩仰头望他，他却并没有看着女孩，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长长的，深不见底的门廊。

　　风越来越大了，雪花夹杂着雪水拍打在佩吉的脸上。这种隐隐作痛的潮湿感觉，让她想起了第一次和修道院的修士教师争论的那个午后。

　　“……所以说，巴由是最智慧，最高贵的种群，”《巴由史》的教授布劳恩说道。

　　“神按照祂的模样创造了巴由民族，并赋予了我们独一无二的勇气和创造力。长而尖的耳朵，是聆听万物之声的寓所；金属光泽的铜色皮肤，是阳光洗礼后留下的赠礼；而为了服务巴由种群，神又参考了巴由的样貌，用泥土又创造出了‘人’。但是这只是巴由种族的劣化版，人既没有聆听祷告的耳朵，也没有像金属一样深沉的皮肤，因为你们是泥土里出来的。”

　　“啪”的一声，布劳恩合上了书本，望着台下的学生，“而巴由民族就是泥土里的金属，一个是杂质，而另一种则是精华，这就是二者的关系。”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纸上沙沙地写着笔记。

　　“12·5，”布劳恩用指节用力地敲着讲台，“认真听课，不要总是看着窗外。”

　　这句话把女孩的视线拉回讲台之上。一分钟前，她还在出神地看着窗外的天空和远处起伏的山峦。她时刻觉得远方的某处，总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自己。

　　“贝采里乌斯教授把你带来这里的时候，他可不是这么评价你的。”布劳恩痛心疾首地说，“为什么你……”

　　“老师，”12·5说道，“您的课我在听，可是我觉得，泥土有泥土的作用，金属有金属的作用……确实，金属确实可以制成价值更高的农具和武器，但是泥土可以种植食粮和蔬果，可以养活大地的生灵；泥土经过运化，可以生成岩石和金属，按照您的比喻，应该是泥土创造了金属才对……”

　　台下立刻开始了窃窃私语，甚至还传出几声嗤笑。布劳恩立刻涨红了脸，他用手掌猛拍讲台，“安静！安静！无法无天了！你居然敢质疑……”

　　“我没有在‘质疑’”，12·5缓缓道，“只是有时候我觉得，想要理解神的话语，不能只通过书本，接近自然才能更能……”

　　“放肆！放肆！”布劳恩彻底愤怒地说。他把厚重的教科书猛地拍在讲台上。

　　“12·5，你从今天开始，关一个星期的禁闭！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回来上我的课！巴由和帝国不需要你这样的学生！”
　　说罢，他拂袖离去，只留下面面相觑的学生和呆呆地站着的女孩。

　　禁闭室的石地板冰冷又潮湿，就像今天诺维尔的天气一样。

　　佩吉在风雪中慢慢地走着，冷风不断灌进她的脖颈。

　　但是，最让佩吉难过的，不是禁闭，不是对她大吼大叫的修士，也不是那些和她不一样，拥有自己名字的同学……对了，说到名字——

　　“我的名字叫斯特莉娜（Stellina）”，隔壁床的女孩歪着头说道，“这是星星的名字，因为在爸爸和妈妈的眼里我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当然，佩吉·12·3这个名字也不错啦，因为别人一听就知道你是在修道院读书的孩子啊。我的父母也更希望在别人面前提起这个名字，他们觉得这让……”

　　“可是我觉得斯特莉娜这个名字更美丽啊。”12·5说道，“真奇怪，为什么你的父母会更愿意提起一个编号，而不是自己对孩子的美好期待呢？”

　　12·3明显有些不高兴，“在修道院学习，毕业了有一份体面的工作，难道不是我们应该去争取的事儿吗，怎么，难道你想像那些底层的人类和那些丑恶、肮脏、贪婪的魔物一样，只能在乡下和野地里刨食吃？”

　　“哦对了，你来这之前的名字是什么？”12·3，或者说斯特莉娜，突然问道。

　　“我不知道……”，12·5垂下了脑袋。

　　事实上，她不仅想不起自己来这之前的名字，她甚至对自己的父母，故乡，都只有一些断断续续的回忆。

　　她能想起儿时家庭里氤氲着的咖啡香气；升腾而起，经过烟囱飘向远处的袅袅炊烟；能想起推开家门的父亲，他坚实的肩膀；能想到温柔的母亲，她的脸上总是挂着笑。

　　她甚至能想起窗户远处高低起伏的山峦，山上黑色的，影影幢幢的树木，以及山脚下随风飘荡的，金色的草，草顶上开着紫色的，细小的花。

　　“我只知道自己来自一个叫艾波尼的地方，”12·5回答道，“这是贝采里乌斯教授告诉我的。”

　　一听到艾波尼这个地方，斯特莉娜立刻露出了一副好像知道了什么似的神情，她张口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

　　“夜很深了，我们还是赶紧睡觉吧。”斯特莉娜盖上了被子，把身子转了过去。

　　贝采里乌斯，这是佩吉·12·5认识的第一个让她觉得靠谱的巴由，甚至她觉得，贝采里乌斯和其它的巴由不一样——其他的巴由总是会让你觉得你和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屏障，但是贝采里乌斯不会。

　　但是贝采里乌斯也是第一个让她难过到想要放声哭泣的巴由。正是他，把她从修道院——这个她从有切实的记忆开始一直依赖着的地方，赶了出去。

　　理由是“难以教育，思想危险”。

　　“还好没有被流放掉。”佩吉暗自鼓励自己。因为在自己的印象中，被安上这个罪名的人，好像都要被流放到很远的地方去劳动，可能因为自己年龄太小，而且还是个女孩，就免于这残酷的惩罚了吧。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离开的话，就去南方吧。去艾克索菲洛，那里有我的朋友，芬·肖。去找到她，你就会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到修道院来，又为什么要从这里离开。”

　　贝采里乌斯的话还在佩吉的脑海中回响，诺维尔修道院的影子却已经逐渐消失在了远方。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