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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上游木材断 ...

  •   秦怡以为,那宗工程的窟窿,是这一关最难的地方。可她没想到,真正的难关,还在后头。
      那天,她还在上海,处理工程的事。车间主任打来电话,声音,都变了调。他说,秦总,出事了。那批木料,到不了了。
      秦怡问,怎么回事。主任说,云南那家供应商,忽然说货,发不了了。说他们那边,出了状况。
      她挂了电话,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陈望跟她说过,那条线,价虚高,怕是被人做了手脚。她当时,只当是个提醒。如今看来,怕是真的。
      她放下手头的事,连夜,赶回了厂里。她走进车间,看见一排排空着的机器,看见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她心里,一下子,就沉了。她做过这么多年的家具,比谁都清楚,料断了,厂就停了。厂停了,人就慌了。
      她叫来采购经理,问个究竟。采购经理支支吾吾地说,秦总,我这就去催。秦怡看他那样子,心里,就知道,这里头,不简单。
      她沉下脸说,把这几年的采购记录,都调出来。她说,我看看,你到底是怎么进的料。
      采购经理的脸色,刷地,就白了。秦怡心里,更是一沉。她做了半辈子生意,什么猫腻,没见过。她太清楚,底下人,那点小心思。
      她亲自查账,一笔一笔对。她发现,这几年的木材都是从那一家的供应商进的,价一年比一年高,可料却一年比一年次。
      她越查,心里越凉。她这才明白,这些年,她一心扑在市场和扩张上。手底下这些进货的门道,她竟被人蒙在鼓里这么多年。
      她叫人,把那家供应商的底,摸了个遍。这才知道,那家供应商,跟她的一个竞争对手,走得极近。
      她明白了。这是,有人,在她背后,做了个局。先掐了她的料,再等着看她撑不住。
      她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有说话。她想,她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背地里捅刀子的。
      她把这事的来龙去脉,跟几位副总,摊开了说。副总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有主意。
      有人说,秦总,要不我们换个供应商,从别处进。秦怡说,换,可你以为那么容易。那家吃定了我们短时间找不到替代。
      她想起,那家竞争对手,怕是,早就,把市面上,能供的料都囤了起来。就等她这一步。
      那一夜,秦怡在厂里住了下来。她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些空着的机器,心里一片冰凉。
      她想,她这一辈子,从小作坊做到今天,靠的是实打实的货和诚信。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人这样掐住脖子。
      她掏出手机,想给陈望打个电话。她翻到他的号码,又放下了。她想,她不能什么都指望他。
      可她又想起那个老林场,那批老料。她想,陈望说过要带她去。她想,这也许是她眼下唯一的路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给陈望打了电话。她说,陈望,我需要你帮我。她说,那个老林场的老料,还在不在。
      陈望在电话那头没有多问。他说,在。他说,我去找老周。他说,你在厂里等我。
      秦怡挂了电话,心里忽然就安定了一点。她想,这个时候,还有人说,你在厂里等我,她心里就有了底。
      她走出办公室,看着天边那一点亮。她想,也许天无绝人之路。
      第二天,陈望一大早就到了厂里。他没多说,只说了句,走吧。秦怡就跟在他身后,上了他的车。
      他们先去了那座老院子,接了老木匠周师傅。周师傅拄着一根拐杖,慢悠悠地上了车,说,走,带你们去看那批料。
      老林场在城外,半山腰上。路,越走越窄。秦怡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些成片的林子,心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静。
      车停了,周师傅领他们,往林子深处走。走了好一阵,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排用油布苫着的木料。
      周师傅掀开油布,露出底下的木头。他说,这是,老早年间,留下的料。风吹日晒,养了这么多年,木性,早就稳了。
      秦怡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木头。那木纹,那手感,她一摸,就知道,是好料。她心里,怦怦地跳了起来。
      她问,周师傅,这批料,怎么没人要。周师傅笑了,说,不是没人要,是识货的少。他说,这些年,外头那些家具,都求快,求省料。谁还肯花功夫等。
      秦怡心里一动。她想,她就是做这样的家具出身的。她想,这批料,到她手里,算是遇到识货的了。
      她问价钱。周师傅说了一个数。秦怡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合理。她说,好,我要了。她说,全部。
      陈望在一旁听着,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笑。他想,他认识的那个做生意的秦怡,又回来了。
      那批老料,很快就运到了厂里。车间里那些空了几天的机器,又嗡嗡地转了起来。工人们的脸上,也有了笑容。
      秦怡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一切,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想,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一半。
      可她心里也清楚,那宗工程的窟窿还在。那些追不回来的钱还在。她的危机,远没有结束。
      她想,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稳住工厂,稳住人心,再慢慢把那个窟窿填上。她是一个能扛事的人。
      那些日子,她白天在厂里忙,晚上回苏州的小院。她来来回回跑,也不觉得累。她想,有个人等着她,她就有力气。
      陈望每天都给她熬汤。有时是排骨汤,有时是鸡汤。她回去再晚,都有一碗热的等着她。她想,这就是她从前从来没有过的日子。
      有一天,她跟陈望说,这次真的多亏了你。她说,你那个老林场的料,救了我的厂。陈望说,那不是我的料,是你的眼光。
      他说,我只是带你去看了看。是你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好料。他说,你做了半辈子家具,你比我更懂那些木头。
      秦怡听着,心里又暖又酸。她想,她这一辈子听过许多夸她的话。可没有一句,像这句这样,说到她心坎里。
      木材的事,总算缓过来了。可那宗工程的窟窿,却像一块,压在她心上的石头,搬不动,也挪不开。
      她让法务,盯着那家地产商的案子。律师隔三差五,来电话,说,还没进展。说,对方那点资产,早就抵干净了。
      她听着,也不说话,只嗯一声。她心里清楚,这笔钱,八成,是收不回来了。她得,靠自己的家底,把这个窟窿,填上。
      她让人盘了盘名下的产业。房子,车子,存款,还有几处闲置的厂房。她跟财务说,把能变现的,都理出来。
      财务吓了一跳,说,秦总,那都是,您半辈子的心血。秦怡说,我知道。她说,可人,比钱重要。她说,厂子不倒,人还在,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她想着,要是真到那一步,她就把那些房子,都卖了。她想,她在上海、北京、广州、苏州的那些房子,是她从前的骄傲。可如今,她不怕卖了它们。
      她想,她如今,有了比房子更重要的东西。那间小院,那棵石榴树,那个人。只要那些还在,她住在哪儿,都一样。
      她也想过,要不要,把这消息,告诉儿子。她拨了号,又挂断了。她想,儿子在国外,有自己的生活。她不想,让他,为这些事,分心。
      那些日子,她瘦了。陈望看在眼里,也不多说,只是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饭。他做她爱吃的,也做她从前没吃过的。
      有一回,她深夜回来,见他还在灯下等她。她心里一暖,说,你怎么还不睡。他说,你不回来,我睡不着。
      她坐下来,他把一碗,热好的汤,端到她面前。她低头喝着,眼泪,又掉在汤里。她说,陈望,我真的,累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累了,就歇一歇。他说,天塌下来,有我跟你一起扛。
      她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半辈子的家业,说败就败。他说,你不是没用。你是赶上了不好的年景。
      他说,你看那些老林场的木头。风吹日晒多少年,还立在那儿。他说,人也是一样。只要根在,就还能发芽。
      秦怡听着,泪水不停。她想,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她总是一个人扛着,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可以歇。
      那一夜,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片老林场的木头,沉沉的,稳稳的,等着她。
      第二天,她回到公司。她把副总、财务都叫来。她说,我想清楚了。她说,这个窟窿,我们填得上。我们慢慢填。
      她说,从今天起,凡是能省的都省。凡是能周转的都周转。她说,我们不做大,做稳。等风头过去,再说。
      副总们听着,都点头。他们跟秦怡干多年,都信她。他们想,只要秦总没慌,他们就不慌。
      秦怡又站到了车间门口。她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看着那些转动的机器,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她想,只要车间还在转,只要工人还在干,她的厂就还活着。她想,她就还能把它守住。
      她走到店里那排她亲手挑的家具前,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木面。她想,这些都是好木料,好手艺。她舍不得它们蒙尘。
      她想起,这些家具,一件一件,都是从那些木头,到她手里,再到匠人手里,才有了今天的模样。她想,她不能让它们烂在库房里。
      她回去以后,把店长们都叫来,开了个会。她说,从今天起,不搞那些花哨的促销。她说,我们就踏踏实实把东西做好,把货摆好。
      她说,有人进来,就好好招待。没人进来,也不要急。她说,家具这个行当,靠的是口碑,是那些用过的人口口相传。
      她说,这一阵,我们就当是冬天。冬天再长,也会过去。她说,等春天来了,那些识货的人,自会回来。
      店长们听着,都点头。他们跟秦怡多年,都信她。他们想,只要秦总没垮,他们就还有主心骨。
      那天晚上,秦怡回苏州。她走进小院,看见陈望在灯下读书。她在他身边坐下,说,今天,店里生意很淡。
      陈望放下书,看她。他说,淡就淡吧。他说,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像那些老林场的木头。急不得,也抢不来。
      他说,你做的是好东西。好东西不怕等。他说,等那些人尝过别的,再回头看你的,他们就知道好了。
      秦怡听着,心里那点焦躁,慢慢平了下来。她想,也许他说得对。她做的是好东西。她不怕等。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她想,只要有他在,冬天就不那么长。她想,春天总会来的。
      她也想过,要不要去跟那家竞争对手谈一谈。她想,商场上的事,有时候,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可她放下了这个念头。她想,她秦怡从来不是求人的性子。她宁可苦一点,也不想低头。
      她想,她这一辈子,就是靠这一股子倔,才走到今天。她想,这一次,也一样。
      她也怕过。她想,她已经五十八了。她想,她还有几年可以拼。她想,她要是这一关过不去,那些工人要怎么办。
      可她每天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心里就又有了力气。她想,她不是为了自己。她是为了那些跟她一路拼下来的人。
      她慢慢学会了一件事。学会了晚上回苏州的小院。学会了在那棵石榴树下坐一坐。学会了跟陈望说一说今天的烦心事。
      她从前总觉得诉苦是软弱。她如今才知道,会诉苦的人,才能把苦倒出去,心里才能装得下新的东西。
      有一回,她跟陈望说,要是厂真的撑不住,我们就回这小院种菜吧。她说,我还没有种过菜。
      陈望笑了。他说,好。他说,那我教你种。他说,你这么聪明,一学就会。
      她听着,也笑了。她想,要是真有那一天,她也不怕。她想,只要有他在,她在哪儿都是家。
      她想,这就是她这次和从前最不一样的地方。从前,她只有厂。如今,她有了家。厂可以重来。家不能丢。
      她想,她要守住厂,也要守住家。她想,她都能守住。因为她有了底气。因为那个人在她身边。
      夜深了。她躺在陈望身边,想,这一关虽难,可她心里反而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踏实。她想,这大约就是有人同路的好处。
      她闭上眼睛,梦里又看见那棵石榴树开满了花。她想,明天会是个好日子。她想,往后也会是。因为有他在。
      她想起,那些年,她一个人在那些城市的高楼里看灯火。她想,她从来没有一盏灯,是为她留的。如今她知道,苏州那间小院,有一盏灯,为她留着。
      她想,她从前追着那些灯火跑。她如今才知道,她要的不是灯火,是那个等她的人。
      她想,只要那盏灯还亮着,她就还有路。她想,那盏灯,是她往后最亮的那一盏。
      她想,明天她要去看那些门店。她要一家一家走。她要让那些店长知道,她秦怡还在。她的厂还在。
      她又想起那宗工程,那笔追不回来的钱。她想,那就当是交了一回学费。她想,往后签合同,她要把对方的底细摸得更清。
      她想,人这一辈子总要栽几个跟头,才会走得更稳。她想,她栽了这一回,往后就会小心了。
      她想,她还年轻。五十八岁,还年轻。她想,她还能东山再起。她想,只要有那个人在,她就还能东山再起。
      她想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陈望的手。他在睡梦里,也朝她靠了靠。她想,她的路再难,也有人同行了。
      她想,她从前总觉得自己一个人走得快。她如今才知道,两个人走得稳。她想,她宁可慢一些,也要稳。
      她想,这就是她这一辈子最后学到的道理。她想,她会慢慢走。她想,有他陪着她走。
      窗外,虫声细细地响。秦怡在睡梦里,眉头,终于舒展。她想,明天,会好起来的。夜色,沉静,安稳。
      她想,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梦里,有花香,有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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