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活着,但不如活着   意识并 ...

  •   意识并非骤然回笼,而是如同坠进深潭的人,在无边的幽暗里,一点一点缓慢向上浮起。

      最先钻入耳膜的是声音。单调、平直,毫无波澜的“滴……滴……”声,反复回荡在颅腔之中,像一把生了锈的钝锯,一下下,来来回回拉扯着我的神经。

      我试着微微蜷动一根手指,整条胳膊却沉重得灌满了铅水,僵在被褥里,半点都不听从意念的驱使。眼皮沉得吓人,像是压着两块磨盘大小的青石。我耗尽浑身残存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道细缝。视线一片混沌模糊,头顶白炽灯散出刺眼的光晕,在视野里揉成一团惨白灼目的光斑,刺得我下意识想要闭眼。

      我费力翕动嘴唇,想开口问一句这里是哪里。可喉咙刚一发力,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上来。有异物死死卡在气管深处,粗糙的塑料管壁不断摩擦娇嫩的黏膜,连一次简单的呼吸,都变成无休止的煎熬。

      本能涌上,我想要咳嗽。可胸腔稍稍牵动,腹部立刻炸开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

      是刀伤。

      尘封的记忆如同溃决的洪水,轰然冲破闸门,汹涌地灌进脑海:狭窄逼仄的通风管道,滚烫粘稠的鲜血,飞溅落在手背上温热的脑浆,还有逃亡途中,子弹啃咬进左肩与右腿皮肉时,沉闷钝重的声响。

      我竟然没死。

      可如今,连呼吸这件最本能的事,都要依靠冰冷的机器替我完成。

      我艰难地转动眼球,目光落向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平缓规律地起伏跳动,旁边滚动着一串我看不懂的冰冷数字。左手手背上扎着粗大的留置针,数根透明软管一路延伸,连接到一旁的输液架,冰凉的药液正一滴一滴,缓缓渗入我的血管。

      我尝试活动右手,指尖终于触到粗糙的床单。薄被盖在身上,可我清晰感知到,自胸口绵延至小腹,缠绕着层层厚厚的纱布绷带,紧紧勒着躯干,闷得人喘不上气。左肩与右腿被器具牢牢固定,只要稍稍挪动分毫,骨头缝里便源源不断渗出发酸发胀的痛感。

      我心里涌起念头,想把嘴里这根折磨人的管子拔掉。可我连抬起手的力气都一丝不剩。

      我静静躺在病床上,听着机器接管我的呼吸。每一次吸气,胸腔都被外力强行撑开,仿佛有一股冷风,硬生生灌进我的肺腑。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孙玉现在怎么样了。

      思绪乱成一团麻,可残破的身体,甚至不肯分给我多余思考的力气。我只能睁着眼,凝望着天花板那盏刺目的灯管,听监护仪“滴、滴”作响,一下,又一下,数着我残存的性命。

      最初的三天,队里一个女生守在床边照料我。直到第四天,我转去普通病房的时候,六子才过来。我一眼瞥见他手臂上缠着的绷带。他先把那个女生支了出去,病房只剩下我们两人,见我的目光落在他伤口上,缓缓开口。

      “你送进医院之后,对方带人过来,想给他哥报仇,被我拦下来打回去了。”

      听见这话,心底漫上一层愧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一心想替老大报仇,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但你太鲁莽,年纪也太小,这样冲上去,很容易把命搭进去。”

      从窗台纵身跃下的那一刻起,我本就没打算活着。我想开口告诉六子,可气管插管堵住我的声音,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静静听他往下讲。

      “老大之前跟我交代好了,你入学的事,已经帮你办妥。医生说你还得躺三四个月,等你养好伤,还能去上一两个月课。”

      我们要去的那所学校,是当地一批有实力、心存善意的前辈筹办的。学制特殊,一学期五个月,一年上课十个月,只留两个月休息。

      六子望着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我,轻轻叹了口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大再过两三个月也能出院,她没事,命很硬。子弹擦着心脏穿过去,你也算捡回一条命,抢救回来了。”

      他像是低声自语,絮絮说了很多话。我不清楚他到底想说什么,长篇的话语里,我只牢牢记住开头几句。余下的内容,持续不断的疼痛拉扯着我的神智,几乎要将我拖入昏厥,大半都模糊不清。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房门轻响,他离开了病房。

      我想睡,却根本无法入眠。疼痛无处不在,一阵阵啃噬神经,几度让我的意识摇摇欲坠,好似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撕扯我的躯体。

      我活下来了。

      可活着,真的太疼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