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离旧志》谬以刻舟

29、狐狸精捅了鬼窝 乖乖书生相

　　先生沉默片刻。
　　“你现在对‘活人’两个字，是不是有些过于执着了？”
　　聂殊：
　　“连续两次考试对象都是鬼以后，您也会执着。”
　　“……”

　　先生放下笔。
　　“好。”

　　这一次。
　　先生决定亲自筛选。

　　首先。
　　有阳气。
　　其次。
　　有精气。
　　再次。
　　会喘气。
　　有心跳。
　　有影子。
　　白天能晒太阳。
　　最后。
　　为了避免聂殊再遭受任何精神打击，先生甚至专门问了一句：
　　“你最近死过吗？”

　　对方：“……”

　　先生觉得这个问题虽然荒唐。
　　但很有必要。

　　最后选中的，是个年轻书生。
　　姓许。
　　二十出头。
　　未婚。
　　活人。
　　身体健康。
　　独自进山采风。

　　先生把消息告诉聂殊。
　　“检查过了。”
　　聂殊警惕。
　　“确定？”
　　“确定。”
　　“活的？”
　　“活的。”
　　“有精气？”
　　“有。”
　　“不是诈尸？”
　　“不是。”
　　“不是妖怪变的？”
　　“不是。”
　　“不会其实已经死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先生：“……”

　　“聂殊。”
　　“嗯。”
　　“你再问下去，我先让你重修。”

　　聂殊闭嘴。

　　临走以前。
　　先生还是看了他一眼。
　　“这次应该不会出问题。”
　　聂殊面无表情。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

　　先生突然有点心虚。

　　这一次。
　　聂殊换回了女相。
　　毕竟已经提前打听过。
　　许书生喜欢女子。

　　长发。
　　浅裙。
　　眉眼柔和。
　　声音也重新变得轻软。

　　站在水边照了照。
　　完美。

　　聂殊看着水中的自己。
　　深吸一口气。
　　第三次。
　　不能失败。

　　为了保险。
　　他甚至在袖子里塞了一张纸。
　　上面写着：
　　【确认事项】
　　一、活人。
　　二、有精气。
　　三、未婚。
　　四、喜欢女子。
　　五、不认识霍期。
　　六、不认识公桑易。
　　七、最好不认识任何姓公桑的。

　　想了一会儿。
　　又添一条。
　　八、不认识沈谬。

　　至于为什么。
　　他也不知道。
　　单纯觉得这个名字最近出现频率太高。
　　不吉利。

　　许书生果然来了。
　　远远看见聂殊。
　　脚步慢了。

　　聂殊微微垂眸。
　　心里冷静判断。
　　看我了。
　　很好。

　　再看。
　　还在看。

　　书生甚至差点撞树。

　　聂殊心里终于升起久违的自信。
　　这才是正常考试对象。

　　霍期那种脑子不开窍的。
　　公桑易那种感情关系超纲的。
　　都不正常。

　　聂殊提着裙摆。
　　走到溪边。
　　开始第一步。
　　偶遇。

　　许书生主动过来了。
　　“姑娘。”
　　聂殊转头。
　　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
　　“公子？”

　　许书生耳朵红了。

　　聂殊心里：
　　稳了。

　　“姑娘一个人在这里？”
　　“嗯。”
　　“这附近山路难走，姑娘还是小心些。”
　　“多谢公子。”

　　聂殊微微一笑。

　　许书生脸更红。

　　聂殊心里已经开始放烟花。

　　正常人！
　　终于！
　　这是正常人！

　　但他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第二步。
　　确认生命状态。

　　聂殊温柔地问：
　　“公子身体可好？”
　　许书生一愣。
　　“尚好。”
　　“平日可有旧疾？”
　　“没有。”
　　“最近有没有受重伤？”
　　“没有。”
　　“有没有中过毒？”
　　“没有。”
　　“有没有……”
　　聂殊顿了顿。
　　“断过气？”

　　许书生：“……”

　　聂殊迅速补救。
　　“我是说，生过大病。”
　　“哦。”
　　书生松了口气。
　　“没有。”

　　聂殊满意。

　　活。
　　健康。
　　非常好。

　　第三步。
　　进一步接触。

　　这次一切都出奇地顺利。
　　许书生主动帮他拿东西。
　　主动陪他走路。
　　主动问他住在哪里。
　　甚至聂殊故意说：
　　“天色好像晚了。”
　　许书生立刻道：
　　“若姑娘不嫌弃，在下可以送你回去。”

　　聂殊差点落泪。

　　什么叫正常男人。
　　看看。
　　看看！

　　不用装摔。
　　不用假扭脚。
　　不用从山坡滚下来。

　　更不用问：
　　你活着吗？

　　这才叫考试。

　　聂殊微笑。
　　“那就麻烦公子了。”

　　两人慢慢往山中走。
　　气氛很好。

　　好到聂殊甚至有点不习惯。

　　走了一段。
　　许书生问：
　　“姑娘姓什么？”
　　“聂。”
　　“聂姑娘。”
　　“嗯。”

　　聂殊听见这个称呼。
　　内心毫无波澜。
　　毕竟考试。

　　继续。

　　然而。
　　他们不知道。
　　不远处。
　　一棵树后。
　　露出了一只脑袋。

　　霍期。

　　霍期本来真的只是路过。
　　真的。

　　今天沈谬让他去附近看看有没有一只掉队的老鬼。
　　走着走着。
　　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长裙。
　　长发。
　　那个背影。

　　霍期站住。
　　“……”

　　聂殊。

　　又女装了。

　　霍期第一反应：
　　补考。

　　第二反应：
　　这次对象活着吗？

　　第三反应：
　　我要不要过去提醒一下？

　　然后他想起昨天聂殊追着自己满山跑。

　　算了。
　　不去。

　　霍期非常明智地退后。

　　踩断一根树枝。
　　咔嚓。

　　聂殊猛地回头。

　　霍期：“……”
　　聂殊：“……”

　　两个人隔着十几丈。
　　对视。

　　聂殊的笑容。
　　一点一点。
　　消失。

　　霍期立刻转身。

　　许书生疑惑。
　　“姑娘认识那位公子？”
　　聂殊迅速恢复微笑。
　　“不认识。”
　　远处霍期：
　　“哦。”

　　聂殊眼角抽了一下。

　　许书生：
　　“可他好像在看我们。”
　　“不用管。”
　　“真的不认识？”
　　“不认识。”
　　霍期又在远处：
　　“哦。”

　　聂殊猛地回头。
　　眼神：
　　你再哦一个试试。

　　霍期闭嘴。

　　然后。
　　他决定走。

　　可是刚走没几步。
　　另一棵树后传来：
　　“霍期。”
　　霍期吓了一跳。
　　回头。
　　“你们怎么在这？！”

　　草丛里。
　　慢慢站起来三个老兵。

　　霍期：“……”

　　屋顶会塌。
　　草丛也会长鬼。
　　这已经成了鬼营传统。

　　老兵压低声音。
　　“那个是不是聂殊？”
　　霍期：
　　“你们跟踪我？”
　　“谁跟踪你，我们赏景。”
　　霍期抬头。
　　“这里全是树。”
　　“赏树。”
　　“……”

　　另一个老兵兴奋地问：
　　“补考？”
　　霍期：
　　“应该是。”
　　“那男的活的吗？”
　　“不知道。”

　　三个鬼同时陷入沉思。

　　然后。
　　其中一个提出：
　　“要不去看看？”
　　霍期：
　　“别。”

　　没人听他的。

　　几个鬼齐刷刷从树后探头。

　　远处。
　　聂殊眼角余光一瞥。
　　“……”

　　一只。
　　两只。
　　三只。
　　四只。

　　他闭了闭眼。

　　不能看。

　　今天谁都不能妨碍他考试。

　　许书生却已经发现了。
　　“聂姑娘。”
　　“嗯？”
　　“那边是不是有人？”
　　“没有。”
　　“可我看见——”
　　“野猴子。”

　　霍期：“……”
　　老兵：“……”

　　许书生疑惑。
　　“猴子会穿衣服？”
　　聂殊：
　　“这一带猴子比较讲究。”
　　“……”

　　书生居然信了。

　　霍期震惊。
　　低声：
　　“这也行？”
　　老兵感慨：
　　“色令智昏。”

　　聂殊深吸一口气。
　　继续往前走。

　　只要把人带回去。
　　关门。
　　考试结束。

　　快了。

　　然而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

　　半炷香以后。
　　霍期旁边多了公桑复。

　　霍期：
　　“你怎么来了？”
　　公桑复：
　　“听说聂殊第三次补考。”
　　“谁告诉你的？”
　　“他们。”

　　公桑复指向三个老兵。

　　霍期：
　　“你们谁回去报信了？”
　　老兵：
　　“不是报信。”
　　“那是什么？”
　　“分享喜讯。”

　　霍期：“……”

　　又过一会儿。
　　庄厉来了。

　　霍期看到他的时候。
　　整张脸都麻了。
　　“你又为什么来？”
　　庄厉理直气壮。
　　“哥哥说聂殊补考。”
　　“公桑易也知道了？”
　　“嗯。”
　　“沈谬呢？”
　　“也知道。”
　　霍期：
　　“……”

　　完了。

　　聂殊的第三次补考。
　　已经从个人考试。
　　变成鬼营重点项目。

　　庄厉探头看了一眼。
　　“那个就是？”
　　“嗯。”
　　“活的？”
　　“看起来是。”
　　庄厉眯眼。
　　“长得一般。”
　　霍期：
　　“跟你有什么关系？”
　　“评价一下。”

　　公桑复忽然问：
　　“聂殊为什么又变姑娘了？”
　　霍期：
　　“考试。”
　　庄厉：
　　“他昨天不是男的吗？”
　　“本来就是男的。”
　　“那这个是假的？”
　　“嗯。”

　　庄厉若有所思。
　　“有意思。”
　　霍期警告：
　　“你别学。”
　　庄厉：
　　“我为什么要学？”
　　霍期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庄厉：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你眼神什么意思？”
　　“没意思。”

　　就在几个鬼低声争论的时候。
　　前面的聂殊。
　　终于忍无可忍。

　　他突然回头。

　　树后瞬间安静。

　　聂殊微笑。
　　非常温柔。
　　“许公子。”
　　“嗯？”
　　“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
　　“姑娘去哪？”
　　“处理几只猴子。”

　　霍期：“……”

　　下一刻。
　　聂殊消失。

　　霍期本能地后退。
　　“不好。”
　　庄厉：
　　“怎么？”
　　“跑。”

　　晚了。

　　聂殊从树后冒出来。
　　一把抓住霍期衣领。

　　“你。”
　　霍期：
　　“我真的是路过！”
　　“那他们呢？！”
　　“他们不是我叫的！”

　　聂殊转头。
　　公桑复已经开始后退。
　　三个老兵齐刷刷指向庄厉。
　　庄厉：“？”

　　庄厉冷笑。
　　“你们几个胆子挺大。”

　　聂殊气得尾巴都炸出来了。
　　“我第三次补考！”
　　“我知道。”
　　“你们来干什么？！”
　　公桑复很诚实。
　　“看看。”
　　“看什么？！”
　　“你能不能考过。”
　　“……”

　　聂殊几乎要气死。
　　“我考不考得过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老兵：
　　“现在有一点。”
　　“为什么？！”
　　“我们开盘了。”

　　死寂。

　　聂殊缓缓转头。
　　“开。”
　　“什么？”

　　没人说话。

　　聂殊声音很轻。
　　“你们拿我的补考开盘？”

　　霍期立刻：
　　“我没押。”

　　所有鬼看他。

　　霍期：
　　“真的。”

　　聂殊看着他。
　　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霍期补充：
　　“我当庄。”

　　聂殊：“……”

　　霍期突然意识到。
　　好像说错了。

　　聂殊松开他的衣领。
　　非常平静。
　　“霍期。”
　　“嗯。”
　　“你过来。”
　　“干什么？”
　　“我保证不打你。”

　　霍期：
　　“你先把尾巴收回去。”
　　“为什么？”
　　“它炸得有点吓人。”

　　聂殊扑过去。

　　几个鬼瞬间四散。

　　庄厉一边跑一边笑。
　　公桑复躲到树后。
　　三个老兵穿墙似的往旁边窜。
　　霍期首当其冲。

　　“聂殊！”
　　“站住！！”
　　“你不是考试吗？！”
　　“先杀了你再考！”
　　“我已经死了！！”
　　“我知道！！”

　　树林里鸡飞狗跳。

　　而另一边。
　　许书生站在原地。
　　一开始很耐心。

　　等了一会儿。
　　还没人回来。

　　然后。
　　他听见树林深处传来：
　　“霍期你给我站住！”
　　“你先冷静！”
　　“我第三次了！！”
　　“我知道你第三次了！”
　　“你还开盘！”
　　“我赔你！”
　　“谁要你的钱！！”

　　许书生：“……”

　　又听见另一个陌生男人笑：
　　“押聂殊今天过的，现在还能改吗？”
　　“庄厉你闭嘴！！”

　　许书生：“……”

　　紧接着。
　　一阵阴风吹过。

　　他忽然看见。
　　不远处一个人被聂姑娘追着跑。
　　跑着跑着。
　　直接穿过了一棵树。

　　许书生：“……”

　　那人从树另一边出来。
　　继续跑。

　　聂殊也追过去。

　　穿树失败。
　　砰。
　　撞树上了。

　　聂殊：“……”
　　霍期停下。
　　“你没事吧？”
　　“滚！”

　　许书生站在远处。
　　脸色开始发白。

　　穿树。

　　人怎么会穿树？

　　再联想到聂殊之前说：
　　这一带的猴子会穿衣服。

　　许书生感觉自己明白了什么。

　　这里。
　　不干净。

　　于是。
　　他非常安静地。
　　后退一步。
　　两步。
　　三步。

　　转身。
　　狂奔。

　　等聂殊终于把霍期踹进溪里。
　　心情稍微平复。
　　整理衣服。
　　重新恢复女相。
　　脸上挂起完美笑容。

　　“许公子——”

　　没人。

　　聂殊：“……”

　　再看。
　　地上。
　　书生装书的包袱都没拿。

　　聂殊：“……”

　　霍期从溪水里冒头。
　　“人呢？”

　　聂殊慢慢回头。

　　霍期闭嘴。

　　所有鬼也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