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七坊没有神仙》夕上枕清川

5、擦破皮也要哭半天 沈昭发

　　沈昭发现钱袋没了，是在卖糖糕摊子前。
　　他摸向腰间，指头一空。
　　不是被割绳，是被解开的——绳结还留着小指勾过的痕，像猫叼鱼时先舔一下再跑。
　　“又来了。”卖糖糕的阿婆见怪不怪，“那个小桃丫头，今早还偷我两块糕，被我拍了手背，眼泪当场就砸下来，比糕还软。”
　　沈昭没恼。
　　他顺着巷子追，没追“贼”，追那股子慌里带甜的气味：槐花糖、汗、还有点发霉的草鞋味。
　　阿桃跑得并不快。
　　她十六岁，瘦，辫子松散，鞋帮开胶，跑起来像只被雨赶着的麻雀。拐进死巷时，她后背贴墙，喘得肩一耸一耸，手里还死死攥着沈昭的钱袋。
　　“还我。”沈昭在巷口站住。
　　“不、不还！”阿桃眼眶已经红了，“我就拿一点，一点点！你那么高那么强，少几文钱算什么嘛……”
　　“你拿都拿了，还跟我讲道理？”
　　“我讲不过你，但我哭得过你！”
　　她说完真就哭了。
　　不是嚎，是鼻头一酸，眼泪先掉，嘴角还撇着，像被踩了尾巴又舍不得咬人的小猫。
　　沈昭叹气：“把我钱袋打开。”
　　阿桃警惕地后退半步，还是解开了。
　　里面没多少东西：几文铜钱，一块林辞给的逃路草图边角，半块苏晚塞的糖，还有他擦剑的旧布。
　　阿桃盯着那半块糖，突然不哭了。
　　“你……你也有人给你糖啊。”
　　“嗯。”
　　“那你还装可怜，说自己是没人管的剑客。”
　　“我没说没人管。”沈昭伸手，“我只是说，廿七坊的人，不必问从前。”
　　阿桃咬了咬唇。
　　她从钱袋里只抽出三文钱，其余全塞回去，连那半块糖都用油纸包好，小心放回布里。
　　“我真没想全拿。”她声音小下去，“我刚才看见巷口有个小娃，比我还小，饿得啃墙皮。我想去买两个馒头……可我身上一文都没有，偷过东西的人，铺子都盯着我，白拿会被打。”
　　沈昭低头看她手。
　　右手食指有旧疤，是刀划的；虎口有茧，是爬墙磨的；袖口里还藏着半块干饼，明显是留着今晚吃的。
　　“你偷东西，是为了喂别人？”
　　“不全是。”阿桃别开脸，“也有时候为自己。可为自己那次，我半夜睡不着，数钱数到天亮，觉得那些钱都是烫的。”
　　风从死巷尽头穿过来，带点臭水沟味。
　　沈昭把钱袋系回腰上，没真罚她，只说：“以后别偷。要吃馒头，跟苏晚说，她兜里永远有糖，锅里永远有汤。”
　　阿桃眨眨眼：“苏晚是谁？”
　　“会给你留热饭的人。”
　　阿桃没说话。
　　她突然撸起左边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新擦伤——方才翻墙蹭的，血珠还没凝住。
　　沈昭以为她要哭。
　　结果她先咧嘴，再吸鼻子，最后眼泪吧嗒掉在伤口上，疼得整个人一缩，却还硬撑着笑：
　　“你看……我就说嘛，我要是受伤了，肯定先哭给你看。
　　疼是真的疼，可我哭完，还是能把事办了。”
　　沈昭蹲下来，从怀里撕了块干净布，给她把伤口按住。
　　“你这么怕疼，以后别去前线。”
　　阿桃摇头，说了一句很小孩、也很要命的话：
　　“我才不去前线。
　　可要是有一天，你们都在前面，我躲在后面——
　　我会比疼还难受。”
　　沈昭手一顿。
　　他没接这话。
　　有些话太早说，像在给以后挖坑；可阿桃这种人，坑是自己往后跳的，谁也拦不住。
　　这时，巷口传来“喵”的一声。
　　一只瘦猫窜进来，蹭了蹭阿桃的脚踝。阿桃立刻破涕为笑，蹲下去把猫抱起来，额头贴额头：
　　“小满呢？你跑哪去了——哎你别舔我伤口，咸的！”
　　沈昭这才注意到，巷子更深处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正拿炭条在墙上记账：
　　阿桃偷沈昭：三文
　　沈昭没打阿桃：赚到
　　今日全员还活着：+1
　　小满抬头，傻乎乎笑：
　　“哥哥，她以后要是受伤，你背她吗？”
　　沈昭说：“背。”
　　小满歪头：“那你要背几个人？”
　　沈昭还没回答。
　　阿桃把猫塞进怀里，小声补了一句，像随口，又像预言：
　　“别背太多呀。
　　背多了……前面的人走不动，后面的人又舍不得松手，最后全都卡在半路上，谁也到不了。”
　　巷子外头，卖灯笼的铺子“咔”地熄了一盏灯。
　　那个灰袍人正从桥上走过，袖口檀味很淡，低头看了眼手中东西——
　　是一枚从阿桃袖口蹭下来的、绣着桃花的旧帕角。
　　他轻轻笑了下，像在挑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