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房檐上的人 廿七坊 ...
-
廿七坊的屋顶不值钱。
瓦片旧,梁木歪,猫比人会走。
沈昭清晨练剑时,常看见有术法师踩着屋脊飞过——可那大多是外乡人,急着去别处成仙,不愿在穷坊市落脚。
但纪野不一样。
他是某天中午,从“末班酒”对面的房檐上跳下来的。
不是飞,是懒。像下台阶一样,脚尖一蹭瓦,人就歪着下来了,手里还拄着根没点燃的术法杖,活像别家公子哥遛弯用的玉杆。
“你这酒,灵气含量多少?”他问老板。
老板说:“酒有酒气,没灵气。”
“那也行。”纪野端起来喝了一口,皱眉,“太烈。我这种人,不该喝烈的。”
沈昭在角落抬头看他。
这人二十二岁,白衣没怎么洗,领口却绣着极细的银纹——是“术院优等”才配得的暗记。旁人看不出,沈昭见过。当年沧澜剑宗和术院比试,纪野是那边挂了名的“百年一遇”。
可他现在像只晒饱了的猫。
“你刚才在房顶上干嘛?”沈昭问。
“看云。”
“看云用得着站房脊?”
“站着看是凡人,站着房脊上看,云就归你管一点。”纪野笑了一下,傲,但不惹人厌,“我挥挥手,那片云就能散;我不高兴,它就敢下雨。你说,这算不算本事?”
老板插嘴:“算烧瓦。”
纪野没恼。他随手朝门口那盏破灯笼一点,灯笼“噗”地亮了,火苗还是暖黄色,不烫手,不晃眼。
“看,多简单。”
沈昭盯着他手指。
纪野的手指很稳,稳得不像年轻人。可就在灯笼亮起的瞬间,纪野自己却低头看了眼掌心,像在确认什么。
“你怎么了?”沈昭问。
“没什么。”纪野收回手,“就是刚才那一式,比上月多耗了半成力。你说可笑不可笑——我这种‘百年一遇’,居然也要担心力气不够用。”
他说得轻巧,像在讲别人的事。
沈昭却听出来:
天才最怕的不是敌人强,是发现自己也会“不够用”。
午后天热,纪野赖在酒馆不走了。
他帮小孩把风筝从树上取下来,用的是三阶风术;帮老板把漏雨的瓦片暂时封住,用的是禁制里的“小定雨”;隔壁阿婆丢了一只猫,他闭眼算了算,说“在酱缸后头,别喊,喊它更不出来”。
全是小事。
全是别人要练半年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进大城?”沈昭问,“术院、仙门、王侯府,都抢着要你。”
纪野靠在门框上,阳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因为我试过。”他说,“十五岁进术院,十七岁破纪录,十九岁被叫‘百年一遇’。可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突然想:要是哪天这脑子不灵了,这双手发抖了,那些人还会叫我纪野吗?”
他顿了顿。
“他们不会。他们只会说,‘哦,原来也只是个普通术师’。”
他笑得很好看,像所有被捧大的人那样,理所当然又空荡荡。
“所以我跑了。普通地方好。你笨,人家说你可爱;我笨,这儿没人发现。”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是怕笨。你是怕‘除了天才,自己什么都不是’。”
纪野看他一眼。
那一眼,不像二十二岁。
像很早以前就老过一次。
“沈昭,”他说,“你别看我现在随手点灯、随手起风。我跟你讲个秘密——
我最怕的场面,不是妖王,不是天劫,是有一天,我站在战场中间,使不出东西,旁边人还等着我救。
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这一生,全靠‘厉害’两个字撑着。
要是没了厉害,我连‘我是谁’都答不上来。”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灯笼吹得轻轻转。
沈昭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只想起了自己那句:“只要我够强,就不会有人死。”
——他和纪野,其实是同一种人:把“自己有用”当成了活着的理由。
傍晚时,纪野趴在桌上睡着了。
脸压着胳膊,术杖滚到一边。
沈昭帮他拢好外袍,看见他袖口里露出一小截纸。
不是符箓,不是功法,是术院少年们爱传的玩意儿——
「纪野,百年一遇。
若他有一日术法尽失,请记得:他小时候也怕打雷,也爱喝甜粥,也会在没人时,对着掌纹发呆,问“这双手凭什么就比别人值钱”。」
纸角有泪痕,也可能只是粥渍。
沈昭没动那张纸。
他走出去,巷子尽头,灰袍人又站了一瞬。
这次没走。
那人抬头看了房檐一眼,像在确认“那个百年一遇”还在不在。
然后低头,用指尖在墙角写了一个字:
“夺”。
沈昭没看清。
风一吹,墙灰簌簌落下来,把字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