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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玄武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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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玄武楼
长安城比沈昭想象中大十倍。
城墙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座都高,青砖垒到云里去。城门洞开,人流像搬家的蚂蚁,进进出出,没有一刻停歇。她牵着马站在城门口,仰头看门楣上那两个大字,认了半天,只认出“安”字。
白先生把马缰绳递给守门的兵丁,从怀里摸出两块碎银。兵丁收了银,挥挥手,连马契都没看。
过了城门,沈昭才知道什么叫“长安”。
主街宽得能并排走八辆马车。两侧店铺一间挨着一间,酒旗招展,幌子翻飞。卖胡饼的炉子冒着白烟,卖胭脂的摊子摆着五颜六色的瓷盒,卖艺的敲锣打鼓,围观的人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沈昭被裹在人流里,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她闻到了很多味道:烤肉的焦香、脂粉的甜腻、马粪的臭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人群的闷热气息。
她攥紧了马缰绳。在玉门关外,走一天见不到一个人。这里满眼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河里的石头,连个响都听不见就被冲走了。
白先生领着她拐进一条小巷,又拐了一条,再拐一条。街上的喧闹一层一层剥去,最后只剩下脚下的青石板和两侧灰扑扑的院墙。巷子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茶铺,门半掩着,里面没有客人。
白先生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掌柜抬起头,是个干瘦的老头,穿一件灰布短褐,眼睛很小,眼神却很亮。
“白先生。”老头站起来,声音很低,“等你好些天了。”
“路上耽搁了。”白先生把马缰绳递给沈昭,“把马牵到后面去。”
沈昭牵着马从侧门出去,后面是一个窄窄的院子,角落里搭着马棚。她把两匹马拴好,回头看见白先生已经和老头进了里屋。门关着,听不见说话。
她站在院子里等。日头偏西,院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她把手伸进马褡裢里,摸到掌旗刀的刀柄,心里踏实了一点。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开了。白先生走出来,脸色很沉。老头跟在他后面,手里端着一盏油灯。
“进来吧。”白先生对沈昭说。
里屋很小,一张方桌,几条板凳,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字。老头把油灯搁在桌上,灯光照着白先生的脸,把那些细纹照得更深了。
“玄武楼被烧了,你们路上应该听说了。”老头坐下来,声音沙哑,“上个月初九夜里,火从西厢烧起来,一夜烧了半条街。楼主事周先生没跑出来。”
沈昭心里一紧。
“信呢?”白先生问。
“周先生出事前三天,把信转走了。”老头从桌下抽出一个竹筒,递过来,“转到了这里。他说,如果有人拿着掌旗刀来,就把这个交出去。”
白先生接过竹筒,没有打开,递给了沈昭。
沈昭接过来。竹筒很轻,封口用蜡封着,上面压了一个印,是一只展翅的鹤。她认得这个印,阿爹的信上也盖过。她抬头看白先生,白先生点了一下头。
她用指甲挑开蜡封,从竹筒里倒出一卷纸。展开,是一幅画。画上是一艘船,船头站着一个女子,衣带被风吹起来,身后是漫天的浪。画工很粗,像是匆匆画就的。画纸背面有字,蝇头小楷,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
沈昭认不全。她只认出了几个字:“昭”“白鹤”“河西”。
白先生从她手里接过画,凑在灯下看。他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沈昭问。
白先生把画翻过来,指着背面的字:“这是一份布防图。白鹤门在河西的暗桩位置、人马数量、粮草储备,全在上面。画这幅画的人,把情报藏在画里,是要送往长安的。”
“那周先生为什么转走?”
“因为有人知道了。”老头接过话,声音很低,“周先生出事前收到消息,说白鹤门里有人把暗桩名单卖给了马贼。周先生不敢把信留在玄武楼,转到了我这里。”
沈昭忽然想起渭水边那个黑衣年轻人。他问她有没有见过带刀的丫头,他马鞍上挂着白鹤门的鹤纹。她的手指收紧了。
“那个卖名单的人,”她开口,“是不是骑黑马,马鞍上有白鹤徽记?”
老头猛地抬头看她。白先生也转过头来。
“你见过?”
沈昭把渭水边的事说了一遍。白先生听完,和老头对视了一眼。老头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是崔鹤。”老头说,“白鹤门左护法。沈长河死后,白鹤门分了两派。一派要等掌旗使的后人出现,一派要另立掌旗使。崔鹤就是另立派的首领。”
“他找掌旗刀做什么?”
“你阿爹那把刀,刀鞘里藏着一枚铜印。白鹤门认印不认人。谁拿到印,谁就是掌旗使。”老头看向沈昭怀里的刀,“崔鹤想当掌旗使,就必须拿到那把刀。”
沈昭低头看着掌旗刀。刀鞘上缠着褪色的红布条,阿娘缠的,磨了一年多,边缘起了毛。她一直以为刀里藏着钱,或者信,没想到是一枚铜印。
“所以崔鹤不会放过我。”她说。
老头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挂着的那幅字取下来。字后面是一个暗格,他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周先生留给你的。他说,如果沈长河的女儿来了,把这个给她。”
沈昭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玉佩,青白色的,雕着一只鹤。玉质温润,像被很多人摩挲过。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沈昭”。
她攥着玉佩,手指微微发颤。
“周先生认识我?”
“周先生认识你阿爹。”老头重新坐下来,“三十年前,白鹤门起事,周先生是你阿爹的副手。后来义军散了,你阿爹继续走镖,周先生来了长安,在玄武楼住了三十年。他一直在等你。”
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屋里暗了一瞬。沈昭把玉佩贴身放好,和那封信、那两张纸放在一起。衣襟里已经攒了四样东西:阿爹的信、白先生的补录、赵七的名册、周先生的玉佩。每一样都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白先生把画收好,放回竹筒,递给老头。“这幅图不能留在你手里。崔鹤既然在找掌旗刀,迟早会查到玄武楼这条线。”
老头接过竹筒,点头:“我知道。明天一早我就走,去河西找赵七。那边还有十二个人,得把图上的暗桩撤了。”
“你呢?”沈昭问白先生。
“我留在长安。”白先生看着她,“你也是。”
“为什么?”
“因为崔鹤在长安。他找不到刀,就会来找你。”白先生把油灯往桌中间推了推,灯光照亮了他的脸,“你要在他找到你之前,先找到他。”
沈昭坐在板凳上,攥着掌旗刀的刀柄。刀鞘上的红布条硌着她的掌心,有些扎手。她想起离开龙门镇那天,阿桑坐在井边擦刀,头也没抬。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磨那把短刀。
窗外起了更鼓声。长安的夜比河西来得早,也比河西更沉。沈昭听着鼓声一下一下敲过去,像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逼近。
她松开刀柄,把怀里的四样东西重新摸了一遍。信、补录、名册、玉佩。四样东西,每一件都指着同一个方向。
阿爹让她来长安找玄武楼。玄武楼烧了,周先生死了。可周先生把信转了,把玉佩留了。
他等她等了三十年。她走了四个月,终于到了。
可到了长安,真正的路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