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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关 ...


  •   出发那天是九月初三,天阴着,风从北边来,带着祁连山雪的寒气。

      白先生把驴车换成了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青灰。枣红给沈昭,青灰自己骑。阿桑没有来送,沈昭走的时候他还在井边擦刀,头也没抬。她也没有回头。

      两人沿官道往东走。过了黄河,地势渐渐平坦,戈壁变成了黄土坡,黄土坡又变成了望不到头的麦田。沈昭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庄稼,绿油油地铺到天边,风一吹就像水浪。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路边一间茶棚歇脚。白先生要了两碗粗茶,一碟干饼。沈昭啃着饼,眼睛往茶棚里扫了一圈。角落里坐着一个卖艺人,四十来岁,干瘦,怀里抱着一把三弦,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弦。旁边桌上坐着两个行商,正低声说话。

      沈昭的耳朵动了动。

      “……长安那边不太平。玄武楼上月被人烧了半条街,说是走水,可谁家走水专烧一家?”

      “嘘。别乱说。”

      沈昭捏着饼的手指收紧。她去看白先生,白先生端着茶碗,面色如常,只是把碗沿在唇边停了一瞬,没有喝。

      那天晚上他们在路边一间破庙里过夜。沈昭靠在墙上,怀里抱着掌旗刀,没有睡。白先生坐在对面,闭着眼,呼吸均匀。后半夜起了风,庙门被吹得哐当响。沈昭终于忍不住开口。

      “白先生。”

      “嗯。”

      “玄武楼被烧了。”

      “我听见了。”

      “那封信还送不送?”

      白先生睁开眼。庙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窝衬得更深。

      “送。正因为被烧了,才更要送。”

      “为什么?”

      “放火的人,就是怕这封信到长安。”白先生重新闭上眼睛,“说明信里的东西,有人不想让玄武楼看见。”

      沈昭没有再问。她把掌旗刀横在膝上,手指摩挲着刀鞘上褪色的红布条。阿娘缠的布条,磨了一年多,边缘已经起了毛。

      天亮时她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头歪在墙上,刀还在怀里。白先生已经起来了,正在庙门□□动筋骨。他看见她醒了,只说了一句:“今天多赶三十里。过了陇关就进关中地界了。”

      越往东走,路上的行人越多。推车的、挑担的、赶牲口的,偶尔还有骑马的差役从官道上疾驰而过。沈昭把马缰绳攥得很紧,她不习惯这么多人。在玉门关外,走半天见不到一个人影。这里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眼睛。

      第十天,他们到了陇关。

      陇关是河西进关中的咽喉,两边山势陡峭,中间一条窄路,关口设了税卡。白先生勒住马,转头低声对沈昭说:“过关的时候别抬头。税兵问话,我来说。”

      沈昭点头。她把掌旗刀从背上解下来,塞进马褡裢最底下,上面压了几件换洗衣裳。

      关口排着长队。白先生牵着马慢慢往前挪,沈昭跟在后头,低着头看地。她看见税兵的靴子,看见了他们手里的长矛,看见了他们腰间的横刀。

      “哪来的?”税兵问。

      “凉州。贩药材的。”

      “后面那个呢?”

      “我徒弟。哑巴。”

      税兵走到沈昭面前。沈昭看见他的靴子停在离自己三步远的地方。她屏住呼吸,手垂在身侧,指节发白。

      “抬起头。”

      沈昭没有动。

      税兵的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沈昭看见一张长满横肉的脸,一双浑浊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她脸上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女扮男装?”税兵笑了笑,“这年月,连丫头都往外跑。”

      白先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往税兵手里塞了一块碎银子。税兵掂了掂,笑容更深了,挥挥手。

      “走吧走吧。”

      两人牵马出了关口。走出去半里地,沈昭才呼出一口气。她发现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手心全是冷汗。

      白先生翻身上马,淡淡地说:“记住那个人的脸。”

      “为什么?”

      “下次再遇见,别让他有机会抬头。”

      沈昭攥紧马缰,翻身上了枣红马。她没有回头去看陇关,但那个税兵的脸,她记住了。

      进了关中,天变得矮了,灰蒙蒙的云压在头顶,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气。路边的田地越来越密,村庄一座接着一座,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又被风吹散。

      第十五天傍晚,他们到了渭水边。白先生说,过了渭水再走一日,就是长安城。

      沈昭牵着马在河边饮水,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她抬起头,看见一队骑兵从东边疾驰而来,约莫十来骑,马匹都是上好的河曲马,马上的骑手穿着统一的黑色短打,腰挎横刀。

      为首的那个人从沈昭面前经过时,忽然勒住了马。

      沈昭的心猛地一沉。

      那人调转马头,慢慢走回来。他二十来岁,面容很冷,下颌线条像刀削出来的,一双眼睛是极深的黑色。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昭,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牵着的枣红马背上。

      “这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从哪来的?”

      白先生从河边走过来,拱了拱手:“军爷,这马是我们在凉州买的。有马契。”

      “拿来看。”

      白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那人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白先生,再看了看沈昭。他的目光在沈昭脸上停了很久,沈昭没有低头。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也读不出来。

      “凉州来的?”那人把马契还给白先生,忽然问了一句,“路上有没有见过一个带刀的丫头?十二三岁,身量不高,手里有一把旧刀,刀鞘缠红布。”

      沈昭的心跳停了半拍。她的手垂在身侧,离马褡裢只有一尺远。掌旗刀就在里面。

      白先生的脸色没有变,语气也不慌不忙:“军爷说笑了。我们一路上见的都是赶路的行商,没见过什么带刀的丫头。”

      那人盯着白先生看了一会儿,又看了沈昭一眼。最后他一夹马腹,带着那队骑兵沿河岸向东去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里。

      沈昭站在原地,腿有点发软。

      白先生拍了拍马脖子,声音很低:“看见他马鞍上的徽记了吗?”

      沈昭摇头。她刚才只顾着看那人的脸,没注意马鞍。

      “黑底白纹,一只鹤。”白先生翻身上马,“那是白鹤门的徽记。”

      沈昭愣住了。

      “白鹤门的人,在找掌旗刀?”

      白先生没有回答。他望着那队骑兵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才说:“沈昭,长安城比你想象的复杂。白鹤门不一定都是朋友。”

      那天晚上他们在渭水边的一间客栈歇脚。沈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那个年轻人问她的话,想起他马鞍上的鹤纹,想起白先生说“白鹤门不一定都是朋友”。

      她把掌旗刀从马褡裢里取出来,抱在怀里。刀鞘上的红布条被她攥得发皱。阿娘缠的布条,阿爹留下的刀,白鹤门的信物,现在又出现了一个不知道是敌是友的白鹤门人。

      她忽然想起阿桑。走的那天他坐在井边擦刀,头也没抬。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来送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件事。

      窗外渭水哗哗地流着,像白龙堆的风声,又不像。白龙堆的风是干的,刮在脸上像刀割。渭水是湿的,声音是沉的,压在耳朵里,让人喘不过气。

      沈昭把刀放在枕边,闭上眼睛。明天就要进长安了。

      阿爹信上说,往东走,去长安,找玄武楼。她走了快四个月,终于走到了。

      可玄武楼被烧了。白鹤门的人在找她。那个黑衣年轻人的脸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甩不掉。

      她攥着刀柄,在渭水沉闷的水声里,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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