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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很想看见你 周六的天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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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天算不上完美。
一大早云层堆得厚厚的,灰蒙蒙压在楼房顶上,天气预报提过傍晚局部有零星小雨。余轻一吃完晚饭,站在玄关对着镜子犹豫了很久。
没有什么特意打扮的心思,她本来就不是会为了一件事大肆折腾的性格。只是伸手把扎头发的皮筋换了一根,又扯了扯校服外套的领口。校服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微微起球,她来回拽了两下,又觉得没必要,干脆抓起桌边一把折叠伞,背了个简单的帆布包出门。
包里塞了一本薄薄的星图手册,一块柠檬硬糖,还有一包纸巾。
出门的时候妈妈还在客厅收拾茶几,随口问了句去哪。
“去江边走一走。”余轻一答得自然,没有多解释。有些心事太小,细碎、柔软,还没成型,暂时不适合摊开给任何人看。
她家到老桥要走二十多分钟。沿途要穿过两条老街,街边开着老店,粮油铺、文具店,还有一家摆着烤红薯炉子的小摊,甜香飘出去很远。风是凉的,吹在脸上带着水汽,天上时不时飘下来一两滴极细的雨丝,落在手背上,转瞬就消失。
余轻一放慢脚步。
她其实早就做好了落空的打算。万一下雨,万一对方临时有事,很多微小的意外都可以打碎这场约定。她没有抱特别满的期待,可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往那个方向挪。
她性子向来克制,习惯把情绪往心里收,不擅长热烈直白地流露。就连期待,也裹上一层淡淡的、无所谓的外壳,好像就算落空,自己也能轻轻松松消化掉。
走到离老桥还有一小段路的时候,她远远就看见了邵靖岩。
他没有站在桥面上,而是斜靠着桥头那棵高大的梧桐树。背上挎着书包,一只手插在校服裤袋里,另一只手捏着手机——当然,只是拿出来看一眼时间,学校明令禁止携带,他这是征得家里同意,只用来核对日落和星象预报,不敢随便拿出来把玩。
少年微微垂着头,脚尖无意识碾着地上一小块松动的石子。
余轻一隔着马路停下脚步,安静看了他几秒。
邵靖岩是典型的理科生思维,做什么都讲究逻辑、计划。前几天递出那张纸条的时候,他不是一时头脑发热,前前后后在心里推演了无数次后果,怕唐突,怕给她造成困扰,连邀约地点都反复斟酌过。可真到了约定这天,所有周密的盘算好像都派不上用场。
他比约定的六点,早到了整整四十分钟。
明知道太早过来,也要白白耗着,可他控制不住。家里的卷子摊在书桌前,坐了不到十分钟,心思全然沉不下去,索性抓了外套直接出门。
天上云层密布,能不能看见星星完全是未知数。他查了三次气象软件,一次比一次结果悲观,可还是来了。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大概率会白跑一趟,心底却有个很小的声音,一遍一遍催着他过来。
他时不时抬眼望向马路尽头,视线扫过来往零星的路人,一遍,又一遍。
直到余光捕捉到马路对面那道熟悉的身影。
邵靖岩直起身,插在口袋里的手猛地抽了出来。风掀起他校服的衣角,他没有立刻挥手,也没有出声喊她,只是就那样,隔着不算宽的柏油路,安安静静地望着。
余轻一抬眼,恰好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都没有急着动身,就隔着来往偶尔驶过的电动车,遥遥对视了片刻。雨丝比刚才密了一点点,轻飘飘的。
等路口没有车,余轻一才迈开步子,顺着斑马线走过来。
“来得很早。”她先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耳尖藏不住,悄悄泛了点浅红。
“家里没事,就早点出来了。”邵靖岩刻意放轻了语调,他不习惯说漂亮话,不会找花哨的开场白,实话实说,“天气预报说今天云层很厚,不一定看得见星空。”
“嗯,出门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余轻一把手里的折叠伞捏紧,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大片乌云层层叠叠,连夕阳都被严严实实地遮住,“不过,出来走走也好。”
两人并肩踏上老桥。
这座桥年岁很久了,护栏是老旧的水泥,上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桥下的河水缓缓流淌,泛着暗沉的波光,风裹着水汽吹上来,带着河水独有的淡淡的腥气。桥上没什么人,只有一个钓鱼的大爷,坐在桥的另一头,安安静静守着鱼竿。
他们刻意和那人隔开很远,走到靠中间的位置,停下脚步。
没有想象中热烈的话题。一开始两个人都有点拘谨,各靠着一边的护栏,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余轻一从包里掏出那本卷了边角的星图,随手翻开,指给邵靖岩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星座线条。她聊起自己是怎么慢慢喜欢上天文学的,不是什么很浪漫的契机,小时候某个盛夏夜里,睡不着趴在阳台,无意间看见了很亮的牛郎星,从那之后就慢慢感兴趣。她不会大肆抒发感慨,只是客观地讲着,哪一个星座在哪一个季节更容易观测,哪些星星肉眼根本分辨不出。
邵靖岩认真听着。
很多名词他以前只是听过,没有深入了解。他逻辑强,擅长拆解事物,遇到听不懂的,就安安静静提问,不会不懂装懂,也不会刻意卖弄。偶尔他也会跟她说起自己难解的物理题,说起班里几个爱闹腾的男生,吐槽最近周测的卷子出题刁钻。
话题零散,东一块西一块,没有精心编排过。
聊着聊着,细碎的小雨终于落实了。
一滴一滴,打在桥面、打在他们的肩膀上。余轻一反应过来,立刻把折叠伞撑开,黑色的伞面“咔”一声弹开。伞不算大,只够一个人从容地遮雨。她下意识把伞往邵靖岩那边偏过去大半,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头,很快就被细雨打湿,布料凉凉地贴在皮肤上。
邵靖岩一眼就看见了。
他伸手,轻轻推了推伞骨,把伞往她那边挪回去。“不用,我没事。”
“雨变大了。”余轻一不肯,又悄悄往他那边倾斜。
来回推让了两下,谁也没有强硬争执。最后很自然地,两个人微微靠近,一起挤在了一把小小的伞底下。肩膀隔着薄薄一层校服布料,若有若无地擦到一起,两个人同时不动声色地僵了一瞬,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河面。
伞下一下子狭小起来。
耳边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河水流动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
刚才随意闲聊的劲头忽然断了。
有一小段空白,谁都没有说话。
余轻一垂着眼,视线落在桥下不断流走的水波上。她其实有一句话藏了很久,可不知道该不该讲。她向来不擅长直白袒露心意,所有汹涌的念头,习惯全部压在心里面。今天冒着阴天落雨的风险过来,到底是为了看星星,还是为了看见这个人,她自己分得清清楚楚。
邵靖岩侧过头,视线落在她的侧脸。
雨珠顺着伞沿不断往下淌,形成一道细细的水帘。昏沉沉的天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很长,垂下来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心里乱糟糟的,平时解复杂题型都能够条理分明,唯独此刻,脑子里千头万绪,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他想,就算今天一颗星星都看不到,好像也不算白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犹豫了很久,喉咙微微发紧,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雨声里面,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余轻一的耳朵。
“其实,我知道今天大概率看不到星星。”
余轻一转过头看他,眼底带着一点疑惑。
邵靖岩没有躲闪她的视线,目光稳稳落在她的眼睛里。少年人藏不住的心事,终于掀开一条小小的缝隙。他说得很直白,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肉腻的修饰,只是诚实地说出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我很想看见你。”
简简单单五个字。
没有花哨的修辞,没有郑重的告白,就只是一句平铺直叙的心里话。
余轻一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雨还在下,敲打伞面,发出细碎的哒哒声。风穿过桥洞,呼呼地响。她睁着眼睛望着邵靖岩,有那么几秒,大脑一片空白。温热的感觉顺着心口飞快往上涌,一路冲到脸颊、耳尖。
她没有立刻回话。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下意识挪开视线,看向远处朦胧的河面。心跳一声一声,清晰得几乎能够听见。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这份悄悄滋生的好感,只有自己清楚,却原来,有人和她抱着一模一样的心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转过头。
眼底漾开一点极浅极软的笑意,很淡,像水面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她没有直接回应那句沉甸甸的话,只是轻轻,轻轻地说了一句。
“嗯,我也是。”
声音很轻,几乎快要被雨声盖过去,可是邵靖岩完完整整地接住了。
一瞬间,胸腔里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说不清是激动,还是一种安稳的、落地的欢喜。他弯了弯唇角,克制地笑着,没有更进一步,没有贸然伸手,守住恰到好处的分寸。
他们还只是十几岁的学生,前路模糊,有高考横在不远的前方,谁都不敢贸然踏出太大一步。不用急着定义关系,不用急着索要一个名分,能够确认彼此心里那一点微弱又真诚的念想,就已经足够。
雨越下越密,看样子短时间之内没有停下的迹象。天上厚厚的乌云密不透风,别说流星,就连一丝微光都透不出来。
“看样子,今天是等不到星空了。”余轻一抬眼看了看天。
“没关系。”邵靖岩说,“下次还有机会。”
“嗯。”
又站了一小会儿,地面慢慢积起小小的水洼。再待下去两个人免不了都要淋湿。
“雨太大了,我送你到路口。”邵靖岩主动开口。
余轻一点头。
两人调转方向,顺着桥面往回走,依旧挤在同一把小小的黑伞底下。伞沿不断滴落水珠,两个人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可胳膊还是时不时轻轻碰到。每一次无意的触碰,都像细小的电流,悄无声息地扫过皮肤。
一路上没有再多说什么动人的话,只是零零碎碎扯着无关紧要的小事。路过那间卖烤红薯的小摊,甜香扑面而来。邵靖岩停下来,掏钱买了一个,用纸袋包好,递到她手里。
温热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牛皮纸传过来。
“拿着暖暖手。”
余轻一接过来,红薯的热气烘着微凉的指尖。她低头,鼻尖萦绕着香甜的气息,小声说了句谢谢。
走到分开的十字路口。
这里离余轻一家已经不远,再往前拐一个弯就是小区。雨势依旧没有减弱,再往前送,难免要绕路,太晚回家容易被家里人担心。
伞收了起来,两个人站在公交站牌小小的遮雨棚下面。棚顶噼里啪啦全是雨声。
“就送到这里吧。”余轻一拎着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帆布包斜挎在肩上,抬头看向他,“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路上小心。”邵靖岩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到家了……好好休息。”
没有办法互通消息,没办法确认她平安抵达,一句叮嘱,已经是他眼下能做到的全部。
余轻一应了一声,转身,往街角走去。走出去几步,她又忍不住回过头。
邵靖岩还站在雨棚底下,没有立刻离开。昏黄的路灯穿透雨幕,落在他身上。看见她回头,他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
余轻一也扬了扬手,随即转过身,拐进那条窄窄的小巷,身影很快消失在雨雾里。
邵靖岩在原地站了很久。
雨水打湿了他的袖口,凉丝丝的,他却浑然不觉。胸腔里面那种温热的情绪,迟迟散不开。今天没有等到预想里漫天的星子,可他好像,捡到了一颗独属于自己的。
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已经被反复摩挲过的、她写给他的纸条。
云层总会散开的。
总会有一天,他们可以一起看见星星。